这个丫头待我总是如此,她与我一同长大,已经习惯了将我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我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抚着她的头,婧容的发丝柔软如缎,让人不禁心生怜惜,我柔声安慰道:“没事,并不怎么疼的。”
婧容红着眼圈嗔怪地看我一眼,“看你以后还乱跑。”
在婧容带给我的熨帖温暖中,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过去了。
夏日晨光如纱,早早便在飞梧苑中投下了暖黄的光影。我一夜未曾好睡,伤口整夜都是火辣辣的疼着,轻轻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鸟鸣清脆,不由幽幽一叹,又是一个和煦的清晨,只是今日八成是不得平静了。
不多时婧容便来伺候我起床,我随意披散着长发坐在妆台前,婧容蹲在我身前替我的伤口换药,白纱层层揭开露出狰狞的伤口,婧容一脸的忧心,问道:“小姐,还疼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伤的是我,你干嘛愁眉苦脸的?”
“小姐,”婧容抬头看我,“你伤得这样重,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我可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说着眼圈又红了。
正待安慰婧容,却听见门外有人清声探问:“不知嫂子现在可方便?”
苏墨华,虽然知道他一定会来,却不想来得这样早。
请他稍等,拿一件月白色轻罗衣披上,头发松松挽住,随意择一个草虫头压发,才命婧容将苏墨华让进来。
苏墨华依旧是一身湖蓝长袍,神色也是寻常的慵然自得,“今日是给嫂子送药来的,也算是答谢嫂子昨夜送来的血鹿茸。”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珐琅彩盒,“这是冰息莫闻膏。”
我眉心轻轻一跳,“昔日在家时,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有关冰息膏的记载,其作用是袪热毒,生肌体,对于烧伤有奇效,最令人惊叹的是冰息膏可令肌肤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疤痕,所以极是珍贵。” 以肃毅王之尊贵府中有此物也属平常,不平常的确实苏墨华着意加进的莫闻二字,于是垂了双眸凝着那小小一盒药膏,“只是不知小叔这莫闻二字所从何来。”
苏墨华微微一笑,“嫂子广闻,这盒药是在原古方中又添了几材料,效力更强。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之意,“改了方子后这药看起来没有区别,气味却是大有变化,切不可用心细闻,否则,会对自身有损,就如身边的人事一般。”说罢,将药盒向我手中递来。
我并不接,只将尚未包扎的伤口举到他面前,苏墨华的瞳孔微微一缩,我直视他的双眼,“我这一回出生入死,险些将性命都搭上了,在你眼中就只值这一盒冰息莫闻膏?”
我从苏墨华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神色坚定,带着一分攻城略地的意味,只静静逼视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闻到奸~情的味道呢,反正我是闻到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旧密
十二、旧密
苏墨华微微阖了双目,金黄色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容如玉般硬润,也如玉般清冷,“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你何苦追问,知道了对你不仅没有益处,说不定还会招来麻烦。”
我的眼光如水清冽,坦然地望着苏墨华,“我若怕招惹麻烦,昨夜就不会去救人了。而且,眼见兮如夫人如此处境,我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苏墨华似是被我触动,收回了递药的手,默默良久,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伤神语气缓缓说道:“兮如夫人是我的生母,曾是名动灵州的第一舞姬,与父王青梅竹马,在父王求娶王妃之前已经是他的妾室了。”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些就可以了。”
是的,已经可以了。
灵州,乃是兰容歌舞之乡,天下歌舞艺人十中有九出身灵州,兮如夫人若曾经名冠灵州,那真不知该是怎么样一番绝世风华了。而灵州亦是肃毅王苏颉的故乡,兮如夫人与他之间是一段青梅竹马的情缘,只可惜总角相伴,苏颉的身边终是多了一位颇有出身的女子,因为他要扬名天下,建功立业,故乡的夭夭桃花,纵使开得再娇艳也不能帮助他分毫。
可惜兮如夫人,风华作尘贱,终不过动香斋中的寂寥余生罢了。
我叹息一声,又问:“那么兮如夫人的腿?”其实我心中已有猜想,王妃悍妒,又怎么会容得下兮如夫人。
果然听苏墨华沉声道:“听闻当年母妃与我母亲先后怀孕,为了争长子之位母亲便请王太医为她催产,谁知阴差阳错那催产药却被王妃喝了下去,王妃虽然产下了哥哥,可却差点搭上了性命,父王知道后大怒,将母亲毒打了一顿,关了起来。那时母亲刚刚产下我,身体虚弱,虽然侥幸未死,一双腿却是废了,不要说跳舞,便是走路也不能了。父王说母亲心思恶毒不配为他抚育后代,于是便将我过到王妃膝下,也不许府中任何人再提起母亲的名字。”
苏墨华将当年的曲折缓缓道来,他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丝毫皱起,唯有眼中一片幽暗不明,隐隐有凌厉的冷光一闪而过。
我细细听了,心中戚戚,就他所说这件事疑点颇多,先是王太医是王妃的人,为何会帮助兮如夫人催产,再来催产夺长是何等犯忌讳的事,兮如夫人怎么如此不小心让王妃喝下了那碗催产药,只怕是有人一手操纵,为的就是陷害兮如夫人。
更让我心生凉意的是,这背后的隐情苏颉未必看不出来,只不过当时他尚且需要汝冀侯的扶持,于是兮如夫人被舍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了。忽然想起昨夜苏颉看兮如夫人的眼神,不知其中暗藏了什么样的情绪,如今他权势熏天,对这个昔年舍弃的女子,可有一丝愧悔和歉疚么。
苏墨华见我神色忧伤,便提醒道:“我母亲是罪有应得,今日之事请嫂子务必过耳即忘。”
罪有应得四字几乎是他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深且凉的无奈和悲切,我看着苏墨华,原来在他平日那慵懒倦怠的模样之下竟有这样的隐忍,生母尚在,他却要口口声声唤另一个女人“母妃”,并且一唤就是二十四年。
忽然之间窥视到他隐藏的一面让我心中有些许不安,只能郑重地应道:“你放心,我定不会向他人提起,便是我自己,也会一觉醒来,忘得干干净净。”
苏墨华闭目长叹,良久起身向我深深做了一揖,“昨夜真是多谢嫂子了。”
我不及答话,却见门口湘妃竹帘一掀,王妃带着孙姑姑走了进来,见苏墨华在此,微微一愕,随即面色如常,笑问:“你这孩子平日懒怠惯了,今天怎么这样勤快,才去给我请安,又跑到你嫂子这里来了?”
苏墨华低垂的眼中瞬过一丝冷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平日那副疏懒情态,“嫂子昨日受了伤,儿子当然要来看看了,给您请安后过来,也免得我折腾两次。”
王妃面色宠溺,笑嗔一句“懒猴儿。”
我急忙起身行礼,王妃却命孙姑姑将我扶住,柔蔼一笑,“你身上有伤还拘着这些规矩做什么,快坐下。”我无法,只得坐了回去。
王妃也由孙姑姑扶着坐下,向苏墨华挥了挥手,“我要与你嫂子说说话,有男子在不方便,你就先回去吧。”
“是,我便不打扰嫂子养伤了。”苏墨华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回头看我一眼,撩起湘妃帘出去了。
见那抹湖蓝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王妃回头看着我手臂上尚未来得及包扎的伤口眉头一皱,“竟伤得这样重,你这孩子真是的,火中救人岂是开玩笑的,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冲进去?这次是你运气好才能坐在这里说话,要不然你可想过后果么?”
我恭顺地垂着眉眼任凭王妃教训,待她说完便起身深深地福下身去,婧容来扶我被我轻轻挥开,“都是飞烟做事思虑不周,害王妃如此担忧,还请王妃保重身体,若是您因为飞烟的过错气而坏了身子,那飞烟真是百死也难辞其咎了。”
见我如此,王妃深深叹了口气,和缓了语气道:“我哪里是生气呢,我是担心你啊。你是我的媳妇儿,如今墨行不在家中,我当然要替他好好照顾你了。”
我抬头看着王妃,眼中带着惶恐与愧悔,一字一字恳切道:“王妃这样说,真是折杀飞烟了。飞烟身为人妇,本应替墨行侍奉高堂以尽孝道,可飞烟不仅没有做到反而让王妃为我忧心,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王妃垂眼看我,眼中有精光如水波漾过,“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善,愿向他人施以援手,可是也要看这人值不值得,若是为了救不值得的人反将自己带累进去,那便得不偿失了,是不是?”
我心中一凛,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只是垂眸婉声道:“是,飞烟谨遵王妃教诲。”
王妃点点头,秀长的双目微微眯起,目光中的幽幽凉意如水浸润,“那么昨夜所救之人,你认为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竟是如此机锋凌厉的问题,我脑中运转如飞,一句一句小心地拼凑着语句,“飞烟认为,若是作为一条性命来讲自然没有值不值得之说,可若是换了人却不同了,这世间的人皆有自己的心思,若是曾经犯了错却有心向善之人,飞烟救她便是给她机会赎罪,若是不思悔改之人,飞烟救她便是让她能再反思过去,好有幡然悔悟之日。”
王妃静静听着,脸上亦是云淡风轻,待我说完后便淡淡开口,“你说得不错,可无论是有心向善还是不思悔改,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世间的事于朝夕间亦有变化,旧人就该安守一隅,不要随意出来扰了他人生活,你说是么?”
我郑重应道:“是,不仅是人该安守一隅,那些与过去的人或事相关的言论话语也一样,都是不必提起自寻烦恼的。”
王妃细细瞧我片刻,唇角扶起一贯的柔和笑意,“难得你懂事。”说着伸手将我扶起,“你出身世家,是御封的郡主,身份贵重不比寻常,如今嫁与墨行为正妻,这个王府迟早是要你来当家。”
我肃敛了神色,“王妃气度高华,阖府上下对您莫不崇敬恭顺,府中事务虽然眼下假手妙湖,但若无王妃坐镇,又岂会如此井井有条,飞烟年轻,历练尚少,见识气度根本不足以比拟王妃一二,岂敢妄谈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