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她无法肯定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想法,但在这一刻,这个想法的确占据了上风。
“老幺?”李明皓开始担心了。
“我想回五岩山。”李新荷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的语气,李明皓竟然奇迹般地听清楚了。
“五岩山?”李明皓还没反应过来她怎么会提起五岩山来,“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回五岩山?”
“清静。”李新荷想了想,又补充说:“很清静。而且……我可以做酒。”
李明皓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了认真的味道,于是他的脸色变了。
“哥,”李新荷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带出了几分哀求的味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儿了,我留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看着李明禧糟蹋酒方我心里就烦得很。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
李明皓心中百味陈杂。
“我知道,我这就是在等着出嫁了。”李新荷看了看他的脸色,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出嫁了就更没什么指望了,别说让我做酒,恐怕连喝一口都不行。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
“别胡说!”李明皓脸色又变了。
“我不是胡说。”也许是把话说开了,李新荷的表情反而比刚才舒展了些,“就好像绣花什么的,那些事儿我从小就做不来,我也不想做。我这辈子,就只想做一件事。”
李明皓心乱如麻,“家里最近事情是比较多,但是……”
“哥,我懂。”李新荷打断了他的话,“何况没有我在旁边给你添乱,你对付李明禧的时候只怕还容易些。”
“我不想对付谁,”李明皓不由得失笑,鼻子却微微有些发酸,“我只想守好外公的这份儿家业。等我手里的银子攒够了,就给你起一座新酒坊……”
“李家几代人也不过才有了现在的规模。新酒坊……谈何容易?” 李新荷摇了摇头。酒行的规矩,至少挂牌三年以上的酒坊才有资格投帖子参加赛酒会。就算他们攒够了银子终于买了地皮、建起了新酒坊,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儿了?
这样一想,李新荷顿时觉得心灰意冷,“哥,这只是我的一个打算,就算要走我也不会现在就走的,你先别急。”
李明皓的目光扫过院门前一片颓色的荷塘,再顺着塘边的老桂树一路望了过去:石径、回廊、园圃……景色依旧,可是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呢?
这个家何时变得……竟然留不住这个最是恋家的幺妹了?
也许是李明皓的神色让她不安,李新荷犹豫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哥,你就当我是闷得很,跟你发发牢骚好了。”
李明皓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就是闷的。我明天带你出去逛逛吧。”
李新荷本想问问去哪里逛,可是话未出口脑中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她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是不是顾家送来帖子请我们去他们庄子上?”
李明皓眸色一沉,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帖子是送来了,说是他们庄子里开了几株绿梅,请我们过去赏花,不过已被我回绝了。”
“回绝了?”李新荷一头雾水地看了看他,“你当初不是很想去的?还说要了解顾家的人什么的?”
“已经没有了解的必要了。”李明皓似乎很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可是他这样的反应反而勾起了李新荷的好奇心,“什么意思啊?”
李明皓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解释说:“如果你已经知道一个人做起事来会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你还会不会想要去了解这个人?”
李新荷摇了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李明皓回答得十分干脆。
“什么意思嘛?”李新荷觉得他这一番解释反而让她更糊涂了。
“没什么意思。”李明皓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唐家酒坊的新任东家姓顾,名璟霄。”
“啊?!”
【第十六章:小梁州】
李明皓送来的木盒里是一本《酒经》。也不知是那里找来的,边边角角都快磨秃了,纸张也残旧得厉害。除了记录一些道听途说的酒方,还记录了不少有关制酒的奇闻轶事。闲来无事翻翻看,倒也能消磨时间。
李新荷翻着手里的书,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唐家酒坊的事儿。
既然李明皓打发走了融墨,那就是说融墨跟这件事肯定是有关系的。融墨、容嫂、颜氏、李明禧,再加上顾家的长房太太,明明已经穿起了一条现成的线索,可结果却偏偏指向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居然让唐家酒坊落进顾家人的手里,这李明禧到底有没有脑子?还是说在他眼里,只要能对付李明皓的人,都可以拿来做盟友?
那么顾璟霄要唐家酒坊做什么呢?
顾家的情况和李家不同,顾家长房管着珠宝丝绸的买卖,这是顾家生意里头利润最大的一块,长房的人应该不会看得上二房的买卖。而二房里头顾璟霄是长子,顾璟云年纪尚幼,压根就不存在跟他争抢家主位置的对手,他不需要给自己另外做打算。何况以顾家酒窖的规模来看,唐家酒坊这样的小买卖也不可能入得了顾大少的眼。
李新荷轻捻着指间泛黄的书页,心里有点儿明白了。
至始至终,唐家酒坊都只是个圈套。而那位自以为利用外敌对付了自己人的李明禧,也不过是人家圈套里的一个小卒子罢了。
顾璟霄慢条斯理地走进杏花春酒楼的时候,心情是十分愉快的。
这种发自内心的愉快就跟猎人费尽心机地挖了个坑,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发现一只漂亮的小狐狸已经自己跳进套里时的心情差不多,松了口气的同时很欣慰自己的陷阱没有白挖。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顾璟霄简直就是一路微笑着走上楼梯的。看到李家那个半大孩子板着脸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也觉得远比平时看着要顺眼得多,甚至还好心情地拿他和顾璟云在心底里做了一番比较。结论是顾璟云虽然黑了点儿,但是五官的轮廓要比他更分明。嗯,眼睛也比他小了那么一点点儿。这人的嘴巴怎么长得粉嘟嘟的,简直像个娘儿们……
李新荷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三少,好兴致。”顾璟霄面带微笑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等久了?”
李新荷看了看他,眼神冰冷,唇边却浮起一个讥诮的浅笑,“无妨。求人当然得有求人的姿态,这个我懂。”
“三少说哪里话,”顾璟霄笑眯眯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先是你和璟云之间的一点儿小摩擦,然后是桃花湾一场比试……你我之间怎么说也算是有点儿交情。”
李新荷微微眯了眯眼,“果然还是为了你弟弟挨揍的那点儿破事儿。”
顾璟霄心情正好,也不去计较她刻薄的语气,“小孩子家打打架虽然平常,但是被人伤了面子可就不是小事情了,三少以为然否?”
“面子?”李新荷瞥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顾少真能说笑。能活下去的人才讲得起面子……否则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看你顾大少的脸色?”
顾璟霄被她眼里的嘲意刺激得略微有些不自在,“不过是一点儿小恩怨,一个微不足道的唐家酒坊罢了,三少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李新荷端起酒杯放在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眼神又冷了下来,“你不是我,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话?”
顾璟霄终于从她这句意义不明的话里品出了几分不那么轻松的东西,于是神色也变得正经了一些,“三少不会真拿唐家酒坊当回事儿吧?”
酒楼的伙计举着大托盘走了过来,将菜肴一样一样摆放在桌面上。顾璟霄留心看时,见四道冷菜分别是肴肉、葱油鳝丝、腐皮肉卷和淡菜笋尖,四道热菜是荷花集锦炖、五丁鱼圆、龙肝凤脑和三鲜脱骨鱼,四样点心:兰花饺、佛手酥、鸡丝卷外加千层油糕。虽不是山珍海味上下八珍,却实打实,样样都是顾璟霄爱吃的东西,连他母亲都不一定知道的这么齐全。
顾璟霄举着酒杯傻看着,心底像有只猫爪子轻轻地抓了他一把。
李新荷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神色还是淡淡的,或许是喝了点儿酒的缘故,白玉般的脸颊上轻染开薄薄一层绯色,原本清亮的眼眸中也仿佛笼罩了一层迷离的雾。
“唐家酒坊在顾少眼中算不得什么,对李三而言却十分重要。”李新荷斟酌片刻,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这是我大哥的一番心血。所以……”
顾璟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佛手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我知道哪里有淮阳城最好吃的佛手酥,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带三少去尝尝。”
李新荷的眉毛皱了起来,“顾少有话不妨直说。”
顾璟霄嚼了嚼嘴里的点心,略微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唉,我天生就不会有话直说。”
李新荷砰地一声放下酒杯,脸色铁青。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真的很像把酒杯砸到他脸上,然后再骂一句:“那你就守着那个破酒坊去死吧。”
牙齿咬紧又松开,松开再咬紧。李新荷姿势僵硬地斟满了自己的酒杯,然后一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顾璟霄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忘了筷子是空的,一口咬下去才反应过来。
李新荷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圆客客气气地放进了顾璟霄面前的碟子里,“也好,顾少就请转着弯说吧。”
顾璟霄被噎了一下。
李新荷晃了晃空酒壶,招手又让伙计送上来一壶酒。
“小梁州。”李新荷斟满了自己的酒杯,似笑非笑地冲着顾璟霄举了举杯子,“西京名酒。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这酒据说是汉代的制法,酒曲将近占了酒米的一半。嗯,这做酒的法子可是有点浪费啊。”
顾璟霄愕然。
“味浓,粗糙,酒香不够醇厚。”李新荷晃了晃酒杯,面无表情地反问他,“顾少觉得我这么说话圈子绕的够不够大?”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