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咬紧嘴唇,却连牙关都失了力。
她肺间吸不到气,缺氧使她瞪大双眼,直直盯着地牢的黑色屋顶。血从她嘴角不断漫溢而出。一滴血淌进她的眼眶里,她的视线被粘得愈显模糊。
“还不招!”樊大头怒红了眼,又待收圈,却听虞从舟沙哑地一声,
“住手!”
樊大头手中稍减力;姜窈在凌中终于得吸一气,胸口、喉咙都发出一丝丝颤抖的呼吸声。空气混杂着血沫,在她喉间磨梭,她费力地咽下满口腥酸,眼睛木然轻阖。
樊大头盯着虞从舟说,“她是死士;爷你不能心软!”
杜宾在一旁淡淡说道,“她既是死士;想必一定受过各种苦刑的捱刑之训,你就算打死她;也未必能让她招。”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说,“她毕竟是楚大小姐的妹妹;还是,给她一死,无谓再折磨她了。”
楚姜窈虚弱地睁开眼,感激地看了杜宾一眼,张口想说声“谢谢”,但她发不出音。
樊大头心中不满,但也只能照做。他唾了一口,走到她身旁,松了凌链之圈,解下铁扣,将菱方凌从她身下一抽。凌齿与她体肤粘连,将她拖出数尺,在地上拖出一道血印,终于血肉分离,“唔……”,她凄然一声呜咽,立时像个失了重心的陀螺,被抽滚出几圈,最终停在受刑的地方。
杜宾怕虞从舟会心软、又留下她性命,侧目看着刑房右墙边的一排绞架,遂一挥手吩咐狱卒,“准备绞刑。”
杜宾慢慢走到她身边,说,“各国向来对暗间处以车裂之刑,如今留你全尸。你… 可有什么遗愿?”
她透了口气,萎顿地摇摇头,“没了… 我没有父母姐妹,有遗愿也没人听。”
杜宾又问,“那,你可要和你姐姐葬于一处?”
楚姜窈闻言惊讶,姐姐葬在几百里外的邯郸城郊,杜宾真的会将一个死囚的尸首送至几百里外,让她和亲人葬在一起?
此时她听见从舟茫然颤声、又似自言自语:“不可以,不可以… ”
这话在她听来好似最后的决绝、令她浑身一冷,胸口闷得仿佛被心揪着往下坠去。是啊,他怎么可能让她与姐姐葬在一块儿呢?姐姐是美好的,但她,是间谍、是内奸,将来,从舟对着姐姐的墓,倾诉衷肠的时候,又岂会容忍姐姐的身旁还埋了个内奸偷听他的心语。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杜宾说,“若不麻烦,可以把我埋去狭荣道吗?我……就当我原本就死在那里。”
她见虞从舟沉默无语、不置可否,忽然想起在秦国地牢里他曾说过,若对不起家国、就算死了也不能埋,会“污了赵国青山”……
沉沉几声脚步、是虞从舟走近。“哧啦”一声脆布裂响,楚姜窈只觉身体一重,被人拽住衣襟、悬空提起。虞从舟的气息就在她面前,但泪已蒙眼,她看不清他的眉目。
“你到底从何时开始,出卖赵国、为秦人卧底?是江妍过世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姜窈咬着嘴,舌尖泛苦、无语作答。虞从舟看在眼里、凉在心头,“……难道,竟是在你与楚家相认之前?!”
泪水冰冷地从她脸颊滑落。从前往事、如乌云密卷,又岂是现在一句是、或不是可以言明。她不懂苍天为何非要如此狠心,她既得一死,为何还要让从舟更加恨她、怨她?
没有答案,但虞从舟已知是非。他颤抖地苦笑着,说,“你究竟是不是楚姜窈?你究竟是不是江妍的妹妹?!”
楚姜窈心中的苦闷顿时排山倒海而来,她突然很想问他,若姐姐也是秦国暗人,你又会怎样待她?!
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她已错了今生,又何必再错乱她人前生。姐姐在从舟心里,是女神一般的。自己当初不过是他替姐姐收留的小乞丐。如今,他知道小乞丐是暗人、都已如此愤怒,又何谓让他怀疑姐姐也是骗他、出卖他的暗人,尽毁他心中一场美好?
她忍住喉间酸苦,横下心说,“我从没说过我是楚姜窈。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把我认作她的!是你把我当作楚江妍的妹妹、又逼我作你的妹妹的!”
从舟的手明显抖得厉害,她本已破碎的前襟沿缝撕开,她应声跌落。
“你不是楚家人……你甚至不是赵国人?!从头到尾,你都是在骗我……”
从舟懵笑着,那笑声发狂发寒、似嘲似泣,
“圈套… 原来只是个圈套……你不过画了一个圈,却成套住我的茧!”
杜宾见虞从舟起身失控寒笑,不想再生枝节,沉声命令狱卒道,“行刑。”
虞从舟看了一眼墙边绞架,下意识中就挡隔住那两名狱卒。但那一时间、心中空荡,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似有逼迫,又似有求挽。他的拇指轻轻的在她脸上擦过,将一道血迹抹开,
“若你肯招出任何一个聚点、其他任何一个暗间… 我……可以放过你一命。”
她没有答话,自己已经背叛了家国,绝不可以再出卖别的秦人了。
她一瞬不瞬地紧紧凝着他的双眼,从舟,是最后一次能这么近的看你了吧。
…有人说过,若记得你的眼睛,来世、还可以将你找寻……
虞从舟眸光一沉,忽然想起在西境时,她笑着说过的那句话,“他既然是死士,从最初的最初,便知道难逃一死,又怎会临死,反而和盘托出?”
他顿时明白、那或许就是她自己的心境。她永远也不会对他说真话。从前没有,而今不会。她与他之间、注定只有欺骗。
她凝望无言,
他黯血难咽,
是谁拨散一地尘烟。
他发着呆,站起身,直笔笔立在她身边。没有再多言语,转过身向牢门外走去。
姜窈咳喘着侧过身,左肩撑地,努力地抬起头,最后再望一眼他模糊的背影。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臂的伤口上,瑟瑟地痛入骨髓,但又怎及无奈与悲伤在心上刻蚀的巨痛。千言万语,最后一刻,反而都说不出口,唯一唤得出的,竟是往日最让她苦涩难辩的那一声,
“哥…… ”
她一声未完,猛然间,有一双粗糙的大掌用力抓住她的肩臂。
虞从舟仍然大步向牢外走去,他背对着她,但他的耳朵却背叛他的意志。
他听见狱卒将她从石板地上猛地拽起,向绞架拖去,她没敢再发出声音。那一声“哥哥”,她最终只喊出了一半,另一半埋进微尘中。
他听见狱卒架她站上木凳的声音。
他听见粗糙的麻绳套上她脖颈的悉悉索索。
他听见她局促地喘息,夹杂着最后的恐惧。
他听见绳套被扎紧,她极低的抽泣一声,转瞬又被压抑无痕。
他听见木凳被猛地从她脚下抽去,她重重坠下,绳索忽然绷直的嗡响。
他听见她难以克制的从胸口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咽,断断续续,嗯嗯呃呃。虽不尖锐、虽不响厉,但确如生锈的锉刀,钝钝地割磨在人的心上。
但就连这样的呜咽,也很快逝去无踪影。
囚房里异常的安静,于是锁住她手、和脚的铁链因她最后那点些微的、不受控的颤抖而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变得愈发清晰刺耳。
而这点铁链间的撞击声也渐渐静去、消失、不再。
他咽喉发烫,眼眶却在抵抗……
☆、荆棘绕骨
作者有话要说:虐段落到此章为止啦,所以5400虐字全放一处哈,65章开始就不再虐小窈了
下一章虞从舟质问小窈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他自己勘破的,估计得自责愧歉、蹲墙角抹眼泪了 ^_^
小虞儿,接招吧,会有高人替她整你~~
空气非空;心伤成殇。
直到胸腔中再也不剩什么,才能体会空气的压力如此巨大。楚姜窈直觉肺叶一片一片渐被压破,心房一寸一寸渐被碾碎,完全没有了气息,她终于淡了痛、空了心。
她慢慢从身体中解脱、一丝一缕往地狱沉去。
地狱… 她知道自己会被投入第十八层无间阿鼻。她曾有父母、有国家,但父母家国都容不下她的背叛;她鲜有朋友、更无爱人;想来没有人、甚至没有鬼,能托救她一下。
在漆黑的隧道中往下坠去;眼睛只是摆设,因为什么也看不见;她便双眼轻阖、亦不挣扎。这隧道那样长,她像一片枯叶,无风轻摇;不知何时才能到底。原来无间、真的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
“砰”的一计重重落下,她背部猛地砸上硬物,震得她浑身似被撕裂。好在她现在已经不怕痛了,她心中苦笑,自己已经跌到最底层了么?
似乎是的。周围好像有光亮,她缓缓睁开眼,这里就是地狱了吗,她看不太清楚,好像有红色的墙、黑衣的鬼吏,远处、有金属在地火中烧到沸腾的霹雳声。
众鬼吏似乎料见她会在此刻落下,慢慢向她走来。当中那名,身量最高、气场沉郁且慑人,他盯着她看。
他是阎殿之王吗,她微微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清晰一点。
那如云轮廓渐渐有了线条,她看见他的脸,突然又惊又喜,是她幻视了吗,他长得、真的很像从舟,那琦玉般的面庞,赭石般的瞳眸,美得让人忘记惧怕。竟然,在地狱中也有如此美好的事?
早知如此,她这些年来又何必苦忍“命追”剧毒,又何必担惊受怕地受主人摆布,她早该自裁了断,逃入无间,若日日都能见到他,转不转世并无所谓。
她只剩一个虚空的躯壳,但她竟然还可以笑,她难以自控地、为这绝后风生而绽出一抹痴笑。
但她的笑显然激怒那位王,他双眼如炬火灼烧,怒喊一声,“你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他短短一句、她怅怅一惊,为什么连他都这么恨她呢?难道她不论在人间、还是地下,都这么惹人厌恶么。
“杀我?”她眼中满是疑惑不安,怯怯地说,“我… 不是已经死了么?”
她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惊惶中、向四周打量去,左边是绞架,右边是火凳,这景象曾经见过,难道,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