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杨岳将空水桶掷到了井里,他手腕一甩,“哗啦啦”提上满满一桶水来。
“依我说,杨岳你且放一百二十个心,以你妹子我的身子骨,再长五年,再和我说这些规矩都不迟!”杨幺一边说着,一边从盆里站了起来,今儿的井水够凉够爽!
杨岳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杨幺,十一岁女孩仍只有七八岁的身高,瘦弱的身体,骨骼细小,四肢修长,好在皮肤养了过来,白晳中透着粉红,泛着珍珠色的光华,只是那对小眯缝里的冷光隐隐透着拒人千里的意味。
杨岳不错眼打量完,眼神转向别处,叹道:“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生下来头五年是睡着不说话,后五年是有话只在肚子里过,如今可是要把这十年没说的话都找回来?”
杨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哥哥不替妹子高兴么?装聋作哑可不是什么好事罢。”跨出澡盆,大约拭干了水,慢慢穿着衣服。
那边杨岳冲了最后一桶水后,如往常一样坐到长凳上,打小厮磨惯了的,也不特意避了她,如往常坦坦然除了湿裤,拭干水,换上了干衣。
杨幺微微一笑,浑不在意,收拾起澡盆、茶饼、丝瓜缕,准备开饭。
吃完饭,在堂屋上点上油灯,杨岳与杨幺坐在八仙桌边,各拿了一本书,杨岳读的是《农桑衣食搡要》,杨幺读的是《农政全书》,社学里的功课,谋生的本行,杨家人总是做一行,爱一行。
灯油光线暗弱,杨幺五年来都未真正习惯,翻了几页,便打了个哈欠,杨岳原本全神贯注地看书,见得妹子似有要睡的意思,忙开始了五年来每日一次的亲情沟通。
“今日又去见东屋见姑妈了?”
“只是去姑妈那打了个照面,问了好。倒是在下德、下礼那呆了一会。”杨幺趴在桌上,眯着眼说道。
“忙些什么?累成这样?”杨岳推了推妹子,不让她在桌上睡着。
“帮着她们在蚕房里收了蚕茧,蒸上了,又将前几日蒸好的缫了丝。”杨幺撑起身子,不耐烦是没有用的,合作才是上策,杨岳有本事让石头都开口说话,不让他执行完为兄为父的职责是睡不成觉的,她醒后第三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杨岳皱皱眉,灯光下额头暂时出现的折痕让他显得比实际十五岁的年龄老成了太多,只是那双眼眸却恁地有神。“罢了,你要学些这东西也随你。几时回家的?可见着了大爷爷和伯父、叔父?”
杨幺用袖子擦掉眼角随哈欠溢出的泪水,暗赞松江绵布就是比葛布柔软,也不枉费她腆着脸在杨岳面前打了许多的饥荒,一边回答道:“二叔跟着大爷爷上钟山看田去了,大伯父被人请去县城。我缫完丝就回了。今日照着书上的办法,用黄丹混着茶叶、桑皮、莲子壳、黑豆制了染剂,是有点累了。”
“咱们家是站户,原不着急弄些丝、布纳税的,妹子你还是多读些书——”杨岳看了看杨幺有些漠然的脸色,吞回了嘴边上的话,笑道:“下礼倒也罢了,下德性子还没定,你——”又叹了了口气,说道:“你喜欢就好,只别让自己闷着。”
杨幺习惯性忽略杨岳的言外之意,只是暗想,杨下德那样疯了心的,你老兄还说得这般客气,也没见姑妈让她跪祠堂,难不成这世道倒是让蒙古人搅得活泛了点?
只是她嘴上断不敢说,杨岳虽是纵着她,但她也是懂脸色的。见杨岳没再开口,她自忖本日问话已经圆满结束,急急起身要回房睡觉,忽地想起一事,停住脚步道:“杨岳,明日是六月二十了?张家村的人可派人来下了战书?”
杨岳见她难得主动问事,忽地一笑,脸上神采飞扬,“张报辰今年已满十岁了,他们能不来下战书么?两月前就已经派人来约下地方了。”
杨幺顿时来了精神,在这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乡村里,有件脱出常规的事可以让她这样的人感兴趣,真不容易。
“阵势摆得这么大,怕是平江县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瞧热闹。杨岳,怎么样,有把握么?”
杨岳嘻笑着,双手击掌,大大伸了个懒腰,却只说了句:“你且去睡,我再看一会。”
杨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打她说话越来越多,发现杨岳竟也是个顽皮透顶的,得着机会便喜欢逗着她。她不死心地问道:“我听说,这个张报辰极是厉害,方圆百里都打遍了。连他两个嫡亲哥哥都服气,你就这样小看他?”
杨岳岿然不动,反倒换了一本《武经总要》越发看得起劲,杨幺暗恨他装模作样,赌气扭头就向屋里走。
方走到门边,听得杨岳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十五,他十岁,胜之不武!”杨幺卟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笑道:“明日我定要去见识一番兄长的威风了。”
第四章 因祸得福
第二日一早,杨幺因累着睡得极沉,待得杨岳来叫时,已是快要迟了,幸好杨岳替妹子穿衣、梳头、喂饭是打小做惯的,乡下人又没什么讲究,一时收拾得差不离,便匆忙出门。
走在出村的土路上,身前身后都是杨家村人,与往年大为不同。
年长地招呼:“小岳,今日就看你的了。”同辈的赶着上来叫:“小岳哥,待会咱们揍他的!”还有几个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赶着一群灰鸭子、大肥鹅,缠着杨岳,“小岳叔,今天定能赢吧?”
杨幺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杨岳望了过来,低声说道:“五年前,下德也是这般边赶鸭子边围着你,我那时方醒没几日,原估摸着她是小嫂子,却没想,她竟是我们的侄女儿!”
杨岳顿时冷了脸,眼见得杨天康正招呼自己,抬步就走了去,撩下杨幺一个人目瞪口呆,暗忖这时代规矩大,叔叔、侄女儿的玩笑果然开不得,今日睡得晕沉沉,有些忘形。
方要赶过去陪个笑脸,身后两个一般年纪女孩儿赶了上来,“幺姨今日居然也来了?”
生着一双大大的杏眼,面白缌红,嗓音清脆,一身青春活力引得村里少年频频偷窥的少女,正是当年的赶鸭小女孩——杨下德,与她长得全然不似,蜜蜡色皮肤、眉目细长上挑,跟在杨下德身边微微笑着的却是她的孪生妹妹杨下礼。
“幺姨前几年只说是无趣,我们三催四请的都不肯来看这热闹,今日莫不是为了张报辰?”杨下德是个肆无忌惮的,颇似杨幺当年,三人又极熟,打趣惯了,杨下礼在一旁抿嘴直笑。
“他又不是我家哥哥,我看他作甚?”杨幺好脾气地笑道。
“五年前杨岳背着幺姨,去参加张杨两家的抢水战时,若不是张报辰及时援手,幺姨从斜坡上滚下来,怕不会毫发无伤吧?”杨下德嘻嘻笑道。她这几年对辈份上的叔叔杨岳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偏是无人去管。
杨幺一拍脑袋,顿时想了起来,倒是杨下礼观得杨幺的眼眉,“卟哧”笑道:“幺姨竟是全然不记得了,真真是忘恩负义了。”
杨幺轻描淡写道:“忘恩这两字是没错,负义却是没有啊。”眼睛却不禁向被杨家众少年拥聚着的杨岳看去。
“幺姨也不用费神思量,小岳叔早把这人情给还了。”杨下礼心思细密,正好省了杨幺费神,她也懒得再问,一笑而过。
“幺姨是个不操心的,张杨两家年年为了钟山上梯田的水权争斗,你全不上心,你可知道这胜负的规矩?”杨下礼偏是不急,慢悠悠地问道。
杨幺理所当然地说道:“打赢了就得水权,就是这个规矩。”
这下,不止杨下礼气得直笑,便是杨下德也作起鬼脸,嘲笑道:“幺姨说得真便宜,百十来人一堆儿打架,便是赢,情形也是数不尽的。”
杨幺毫无愧色,闭嘴等着杨下德嘲笑完,只听得杨下礼继续道:“只有生擒,方算出局。全部生擒,是全部出局,那便是完胜,可以独占水权,若是对方有一人跑了,便只能得了头趟水,若是走了一人以上,便按九一开,二人以上,八二开,如此推算,直到五五开。”
杨幺不由咋舌,这样的规矩,要全胜是难于登天,杨下德又抢着道:“以往两家每每是四六开,五五开,只有这四年,钟泉的水总是从我杨家的田上先过,方轮得到张家!”
杨岳啧啧出声,暗忖杨岳天天练把式,夜晚挑灯读书倒也值了!杨下礼看她神情,忍不住伸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啐道:“没见识的,守着宝剑当柴刀,亏得小岳叔拿你当宝,若不是为了还你的人情,张家这四年半点水也捞不到!”
杨幺嘴角微微一抽,嘻笑道:“那是咱三哥太会做人!”也不再说,只是与杨下礼戏闹,忽见得杨下德重重跺了跺足,急急地走了开去,两人互视一眼,齐声道:“张报阳来了。”
此时,大家都已到了斧头湖边斜坡上,张家村的人却聚在了斜坡下,只见万绿丛中一点红,一个十四五岁的高挑女孩子站在一群少年当中,谈笑风生,眉眼生得极好,只是鼻梁极高,倒让她在娇媚中带了股英武之气。
那女子眼角不时看着杨家的来路,眼见得杨岳与杨家众人走近,眉角一挑,拨开众人就向杨岳那边走去。
杨下德早就拦在半路上,那少女只不当回事,迎面走了过去,两女正要对上,少女突然被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拉住了,两人说些私语,那张报宁也走了上来,说了几句,那少女似是颇听这两人的话,随着他们退回了张家人群中。杨下德也气哼哼走了回来。
杨下礼指点着,笑道:“那便是张报辰,和她三姐张报阳了。”
杨幺看着一脸不如意的杨下德,也笑道:“倒是和咱们家的下德一个性子!”又纳闷道:“咱们两家平日里走路都要绕着走,不到打架时绝不见面,这张报阳啥时候和杨岳看对眼的?”
“胡说!”杨下德大声喊道:“杨岳什么时候和她看对眼了?”声音大得直让坡下的张家人都掉眼看了过来。
杨幺嗳哟叫了一声:“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我说错了还不行么?”陪着笑,冲着瞪过来的杨岳与长辈们点头哈腰,糊弄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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