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微一顿步,目不斜视:“干什么?”
墨月道:“公子将我唤来此处……便是,为了问这个么?”
墨城不置可否,墨月走到他面前,惶惑道:“难道公子还在怀疑庄主所言,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份?”言罢,兀自动一动眼珠,脸上现出戾色,“是不是卢姑娘给公子胡说了什么?”
墨城眉峰蓦然一凛,冷冷斜了墨月一眼,只道:“让开。”
墨月心头一震,墨城烦不胜烦,一抬手臂将她挤到边上,大步流星走远了去。墨月登时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目送那冷傲身形隐逝在雾水后,暗里攥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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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昨日水灯会,卢梦瑶回到千水阁,已是夜阑人静,星月低沉,庄中幽幽暗暗的,平添几分萧条。
她拜托仆人将兔儿牵到马厩后,便径直朝舒月楼而去,生怕岳世里久不见她,暗暗生急,思量间,步履不由较往日快了些许。
正走进院门,忽见楼廊上一道人影闪动,藏进了廊柱后。
卢梦瑶眼力极好,只恍惚觉得那人身形同红扇极为相似,正困惑,便见柱后灯影一暗,那人走了出来,果真是红扇。
卢梦瑶迎上前去,唤道:“红扇姑娘。”声音竟有些响亮,仿佛吃了一惊般。
倒是红扇脸色如常,款步走下楼来,欠身给卢梦瑶行了一礼,柔声唤:“卢姑娘。”
那声音不娇不嫩,不清不脆,流水一样动着,却偏生给人极舒服的感觉。卢梦瑶不禁暗赞了声,笑着寒暄:“你回来了?”
红扇目光闪烁,略过卢梦瑶发髻上一支银簪,低眉一笑:“该是奴婢问姑娘,终于回来了罢。”
卢梦瑶听她自称“奴婢”,想到前日那事,忙摆手道:“别,别……”话及此处,却又说不下去,总觉心头怪怪的,便道:“世里哥哥他歇下了?”
红扇应了声,垂睫道:“奴婢适才伺候阁主歇下了。”
卢梦瑶本以为岳世里在屋中等她,这厢听得他独自睡了,不由微感惆怅,但终是未说什么,只一笑道:“那,我也去睡了。”
红扇颔一颔首,目送卢梦瑶远去后,倏然一蹙眉心,抽身走回了岳世里屋中。
“她回来了?”屋中燃有瑞脑香,轻淡淡地,扑在鼻尖,又带少许幽暗味。岳世里动着竹杖,从帘幔内走来,趁红扇阖门之际,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头一低,便去吸取那香颈玉臂间的兰麝幽香,手从衣摆下没入,惹得怀中娇俏人儿微吟一声,彼此醺醺恍若陶醉。
片刻后,他倏然棕眸一开,抽手稳住她肩头,低声道:“扇儿,这些日来,你消瘦了不少。”声音暗沉,点点皆是怜惜。
红扇怔然回神,微笑道:“日后吃回来便是了。”
岳世里眉间一暖,低笑:“那你看我瘦了没?”
红扇脸红,偏过头去,吃吃笑而不答,更是惹得岳世里心火燎原,挑唇哈哈笑了起来,显是分外开心。
“扇儿,有你真好。”他拥紧她,倏然神态认真,只是掩在了那女人背后,“我好想这铁笼般的日子快些过去,早些同你走,去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红扇微一震,进而抬臂回应他,心心念念唤他之名:“阿城,很快了。”
岳世里点了点头,像个沉睡过去了孩子,卸下一切防备,只倚在那女人肩头,如同跻身在角落中流浪的小猫。
红扇抚了抚他背脊,笑着哄他:“不早了,快睡罢。”
岳世里合着眼,一动不动,只道:“你陪我。”
红扇哑然失笑:“好,我陪你。”
岳世里笑弯了眼缝,收臂将她一带,便并肩携手地往床帐处走了去。
一梦,又是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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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卢梦瑶总是早出晚归,神出鬼没,时常不见踪影。
岳世里只道她是同曲一白外出游玩,便也不加追究,待抽空告诉她去往麒麟山取红玛瑙的属下将要回阁后,便将此事抛至九霄云外,趁此同红扇耳鬓厮磨,暗解相思。
回天涯谷的日子定在了六日后,卢梦瑶一来背井离乡,归家情日切,二来适才重逢,小别胜新婚,一时间竟有些忧喜参半,不知该如何衡量才好。
倒是曲一白逍遥自在,整日除了在西苑嗑瓜子、晒太阳外,便是缠着杜圻、卢梦瑶在扬州街头瞎逛游。
卢梦瑶趁机追问:“世里哥哥的眼睛究竟能不能治好?”
曲一白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地,治不好了,你便嫌弃他么?”
卢梦瑶一凛,忙蹙眉道:“前辈胡说什么,我怎会嫌弃世里哥哥?”
“那不便得了。”曲一白不以为意,在小摊贩前东瞧一眼,细瞧一眼,“瞎了是他,不瞎也是他,只要是他不便好了,一双眼睛罢了,何必恁般计较。”言罢,又蓦地低下声来,补充一句,“怕就怕他不是他哩。”
卢梦瑶郁郁寡欢,曲一白所言便只听进去一半,说道:“那世里哥哥身上残留的毒,可会有甚么危险?”
曲一白想也不想,便道:“废话,自然有危险。”
卢梦瑶心头一凛,曲一白搔一搔脸蛋,轻描淡写道:“死倒不会,便是活不长罢了。”
卢梦瑶大慌,追上前来,脱口问道:“那怎么办?”
“还能怎地办?”曲一白瞅了她一眼,贼笑道,“只得做个寡妇了呗!”
卢梦瑶立时惊怒交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还未待发作,曲一白便已蹿进了人群中,没了踪影。
回到千水阁后,卢梦瑶将自己关在屋中,愁眉不展,郁郁难安,脑中反反复复皆是曲一白那一句“便是活不长罢了”,只觉胸口又痛又闷,好似被海水滚石封上一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是夜,卧不觉醒,撑头看着窗外莹亮繁星,倏然之间,便觉心头一亮。卢梦瑶眨了下眼睛,想道:嗯,就这么办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如此忙忙碌碌,又过了三日,这天夜里,风起幽幽,淡云来往月疏疏。
岳世里本是同红扇约好临月共饮,却不料晚膳之后,便给卢梦瑶带出了舒月楼。
他咽下失约之怅,耐住性子,问卢梦瑶所去何处,然她却故作神秘,笑而不答。他心中狐疑,却未追问,只觉一路幽香暗来,盈满鼻端,竟比往日增添一分隽秀,令人心悦神怡。
半刻钟后,卢梦瑶步伐减缓,岳世里依稀听得水泉流动之声。再行片刻,水声更近,便似有鲤鱼跃动,落花浸水。他试探着道:“这里是泉湖?”
卢梦瑶停了下来,并未答岳世里所问,只道:“世里哥哥,你等等我。”言罢松了他的手,往前方跑去。
岳世里微一蹙眉,实在不明卢梦瑶究竟要做些什么。晚风徐来,吹动身周繁叶,沙沙响作一团,然着声音却掩不住前方窸窣响动,须臾后,便是一波湖水荡开。
岳世里想起卢梦瑶前些日黯然之色,不由生急,怕她为自己疾病耿耿于怀,糊涂做事,忙出声唤道:“梦瑶,你在做什么?”
只听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便卢梦瑶迎了上来,说道:“世里哥哥,随我过来。”
岳世里跟上她去,临湖后,踩上了一块木板,紧接便晃了一晃。他心念一动,脱口道:“木船?”
卢梦瑶“嗯”了一声,将岳世里带到船头,随后拾起双江,将木船向湖中划去。
岳世里在船头席地而坐,只道卢梦瑶是带他来夜游泉湖,便松了一口气,道:“你从何处找来的船?”
卢梦瑶一面划桨,一面应道:“我托杜大哥给我带来的。”
岳世里点头,如此坐了半晌,船身不再晃动,便似已到了湖深之处。卢梦瑶搁了船桨,走到舱中摸索片刻,将一物送到了岳世里面前,小声道:“世里哥哥,你拿着它。”
岳世里伸手探去,只觉那物砂纸笼罩,便似一盏水灯,问道:“是灯?”
卢梦瑶应声道:“嗯,是扬州水灯,可以用它来许愿。”言罢格格笑起,仿佛十分欣悦。
岳世里心中一阵触动,却是蹙紧了眉,半晌才道:“这些不过是市井传言,不足为信,再说,我没有甚么愿望可许。”将手中水灯搁下,偏头看向别处。
卢梦瑶笑意一僵,怔怔垂下了双睫,轻咬下唇。岳世里久不闻她回音,微觉方才所言过重,拂了她的兴致,便清了清嗓子,道:“我听说流水浮灯很漂亮,所以,便是不能许愿,也可看一番景致。”
卢梦瑶眼睫颤动,低下头道:“嗯,是很漂亮,只是你看不到。”
岳世里一时默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卢梦瑶低声道:“世里哥哥,你真的没有愿望么?”
岳世里摇了摇头。
卢梦瑶道:“可是我有。”
岳世里问道:“什么愿望?”
卢梦瑶道:“我有很多很多愿望,多到不知该放多少水灯才好。”
岳世里微一叹息,道:“你今夜放了多少个?”
卢梦瑶道:“一千个。”
岳世里心头一震,只听卢梦瑶缓缓道:“在天涯谷的三年里,我每一天都有一个愿望,好多都还来不及实现。世里哥哥,我希望你能报得大仇,我希望你能身体健康,我希望你能每天快乐,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重逢……世里哥哥,你不知道,一千盏水灯飘在湖面上有那么好看,比以前我们在谷中数的星星还要好看,可是,你却看不到了……世里哥哥,你没有愿望,但是我有。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我希望你能重获光明,我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让你看到我的模样。如果……真的治不好了,那我便来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岳世里身如冰封,然胸腔中却有一道热浪涌动。
这一刻,他多想真言相告,让眼前这个天少女明白谁才是她心念相惜之人。可到最后,这星点怜悯终究淡下,他探出手来,握住卢梦瑶微颤的小手,柔声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勤奋的好孩纸……3…发现这文点击比收藏更惨淡,难道真的那么不吸引人么…墨城:“怨作者,明明六万字我就能和梦瑶回家生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