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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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群-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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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送你的东西,你应该吃一些嘛。”苏子昂惊异地看清谷默,瘦得真厉害,连头发都稀疏了。他又看见面前的纸片上,有许多掉落的头发。他控制着自己,拿起一张纸,抖掉头发,靠近灯光细看。这时他听见谷默的声音。

“别动……我还没写完,写完你们再看。”

苏子昂放下:“写什么哪?”

“团长,会不会枪毙我?”

苏子昂立刻镇定下来:“别胡思乱想,绝不会的。谁这么说过?”

“我自己想的……要不然,他们给我丢进这么多东西干嘛……还不是可怜我,让我吃好点再死。我……我好后悔。”谷默把脸扎进大衣领口痛哭。

苏子昂吃力地道:“改造自己,重新做人……”他说不下去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死到战场上。我绝不会逃跑,绝不会叛变,我会拚命打仗,真的……万一我活下来了,你们再枪毙我。我请求领导,让我上战场。求求你们哪,让我上战场……我不想白死了。我要上战场。”谷默重复地,神经质地哭叫着,四肢发抖。

苏子昂大喝:“够啦!老实告诉你,你玷污了人民军队的荣誉,你不配成为军人,你无权上战场!”

谷默愕然,颤声道:“我无权?……”

苏子昂目光再度落到纸片上,看出那全是求战书。写给团里的、师里的、军里的,还有写给军区党委和中央军委的。他说:“写吧,等你写完,我们替你转交上去,争取一下。”

“骗我,我知道的。什么戴罪立功啊,都是做梦……我、我完啦,彻底完啦。”谷默喘息几下,渐渐平静,“我把自己毁掉的,我对不起你,该坐牢我坐,该杀头就杀,我死无怨言。嘿,真悲惨,我跟做梦一样……”谷默凄婉地笑了。

“好好认罪,服从关押,有什么要求,跟哨兵说好了,我叫他们尽量满足你。”

“你……团长你要走啦?”

“你还有什么话?”

“我想下棋,想和你最后下一盘棋,我们以前说好的……你全忘了。”

苏子昂慢慢说:“对不起,那确实是怪我。谷默你觉得自己身体行吗?明天再下好不好?”

“今天下。我一刻都不愿等了。”

苏子昂到门口唤进哨兵,让他跑步到自己宿舍取棋具。自己在门外凉风中来回踱步,乱糟糟地想:为他违反规定值不值得?他怎么会有下棋的脑子呢?他要是真的还能下棋,倒挺了不起。我不信他这次还能赢我……

哨兵胳膊下夹着棋盘,手里提个皮包,快步跑来。苏子昂问:“有谁看到你了吗?”

“政委看见了。他问我,我说你要和谷默下棋,我来不及编词了……”

“他怎么说?”

“他叫我不得告诉任何人。”

“站岗去吧。如果工作组来了,吆喝几声,让我听见。”

苏子昂把棋具端进屋里。谷默已经直直地坐在床架上,左手拿着个大桔子,正在吃,看见苏子昂胸前的棋具,忙把大半个桔子塞进嘴,双手朝桌面一撸,纸笔纷纷落地。他把桔子吞下去,动情地说:“团长,我死也感谢你。”

苏子昂不语,将黑棋置于自己面前,谷默便将白棋托了过去。苏子昂在盘面两个星位上投下两枚棋子意即继续被谷默让二子。谷默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脸庞增添了血色,右手插进棋盒,伸出来时,食中两指之间已轻巧地拈住了一枚白子,他啪地将它击上棋盘。接着,身体软软地摔倒,昏过去了。

苏子昂呆呆站立几秒钟忽然产生意念:如果他现在就死该多好呵。他过去扶起谷默试试鼻息,还活着,只是一时昏厥。他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抚摸着他的额头,凝视他惨白的面庞。忽然大惊:他手指碰到谷默头发,头发就掉落……

谷默醒了,免强睁眼,口里继续不清地说话,声音极弱。苏子昂低下头去听,仿佛是:“摸摸我……”或者是“救救我……”他解开谷默领口,好让他呼吸通畅些。谷默忽然捉住苏子昂的手,用脸庞压着揉着,苦痛地哭泣了。

苏子昂不忍心抽回手,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排斥感,他从来没经受过这种亲昵,又像女人又不像,倒像插在某种动物的内脏里。直到谷默昏昏睡去,他才把手掌抽回,湿漉漉的。他到门边水缸里洗了手,换了会气才进来收拾模具,他听到棋子落地,不愿意弯身去找,这屋里的气味令他窒息。他迅速离去。

快到宿舍时,苏子昂看见有个黑影在院子门口伫立。他估计是周兴春,走近看,果然。

“怎么样?他真的跟你下棋啦。”周兴春问。

苏子昂无法道出复杂感觉,半晌才说:“当初我转业就好了,我现在确实后悔。”

周兴春在黑暗中拍他手背,他抽筋似的朝后退。周兴春奇怪道:“老兄中弹了么?”

“别挖苦了,有话进屋说。”

苏子昂抢先钻进周兴春宿舍,坐下便喝桌上的残茶,将茶盅喝空后又举着茶壶对嘴喝。喘道:“今晚非洗个澡不可,一身臭汗。”

“我们派到谷默家去的人回来了。他母亲知道情况后,当场昏过去,住院了。他父亲说他不要这个儿子,不肯来部队。没想到,他父亲还是市教育局的局长呐,一个官,县团级。”

“狗屁局长!妈的,儿子要死了也不敢来看一眼,不是人。”苏子昂愤愤道,“没胆子。”

“一个家庭毁了。知道吗,彻底毁了。所以别刻薄人家了。你站在他父母角度想想看,痛苦到何种程度?”

苏子昂无奈道:“喝酒吧?”周兴春连连摇头。“那么下棋?”周兴春道:“不会!”苏子昂说,“又不喝酒又不下棋,我俩就干坐着哀叹吗?与其哀叹,不如喝酒,态度倒更积极些。”

周兴春进屋取酒去了。

49

第十章

49.歃血出征

审判大会在机场主跑道上召开。警卫排提前一天将两千六百米长的跑道打扫干净,画上了白线,标定:进口、出口、各分队位置、车辆停放区……一夜风吹,已将白线吹粗大些了。会场四周照例设定岗哨,佩带钢盔、野战服,荷枪挺立,两腿微微分开。上午10时许,部队进场完毕。除炮团外,280师所属的各部队也都奉命派出部分人员到会。他们是作为代表,把看到的一切带回去传达。炮团人员全部佩带钢盔,肩窝里靠着一支步枪或冲锋枪,席地而坐,营与营之间,保持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间隔。阳光蒸发出铁器的味道,大片钢盔上方,晃动着透明的热浪。会场正前方设置了三张桌子,分别是公诉人、审判长、辩护人。两侧各有一只立式音箱,音箱上镶着军徽。几个手持摄像机和照像机的军人,不断变换角度拍摄,打量场内外,接着再变换角度拍摄。老百姓们闻风赶来,在机窝的土屏顶部站着,朝这边看,好些人手里还拿着扁担、草靶,几只狗在他们腿间伸头缩脑。渐渐地,老百姓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机窝全叫他们站满了。还有人骑自行车赶开,然后把车一支,坐在上头看。但是没有一人敢越过无形的警戒线,连狗也不敢。他们比军人们兴奋。

军区检查院和法院的人走向台子,分别担任公诉人和审判长,一个中校,一个上校。辩护人的席位空着。谷默拒绝辩护。

几位地方乡镇部门的领导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会场,在侧面一溜折叠椅上坐下,他们为出席这场面把衣服都换了,举止很拘谨。受害者父母夹在他们当中,始终不抬头,看不清面目。请他们来现场观看,是为了消除谷默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

苏子昂站在会场最后方,两眼陷在钢盔阴影里,脸色发青,毫无表情。身边是潘师长、刘政委等领导,他们也一言不发。

前方宣布审判大会开始,苏子昂看了下表,10点15分。他希望按计划11点结束。

谷默被两句武装人员从囚车内推出,他摇晃一下站稳了,惨白的面孔在阳光下格外刺目。他被剃了光头,从背后铐着手铐,扒掉了领章的旧军装十分难看。他被架着走向会场,途中站住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挣脱架送自己走,同时脸涨得血红。押送人员有力地将他上身压弯掉了,迅速推向台前规定位置。苏子昂自从那次探望后再没见过谷默,他被转移到别的部队关押去了。苏子昂暗忖:他知不知道今天将要判他死刑?苏子昂感到轻微的晕眩,闭一会眼,再睁时便恢复自制。审判已经开始,声音遥远而断续,苏子昂听不清,但是程序与内容他早已熟知。他抑起头望着上方那大块蓝天,在整个审判过程中他都痴迷地望着它,宛如化入其中。

会场忽然骚动,谷默已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在短暂的静默中,蓦地响起一阵说乃缓埃骸安慷友健�

受害者母亲踉跄地扑向台面,接着受害者父亲也跑过去扶她,她拍打着台面,朝审判长哭叫恳求,土话中夹杂着普通话:“部队呀,不杀人哪……放了班长啊,不怪他啊……求部队啦,不杀人哪……”声音异常凄惨。

刘华峰低声制止身边的干部,苏子昂认出是师政治部的干事,他们分别架住受害者父母,一面劝说着什么,一面架着他们朝场外急走。不远处停放的旅行车轰地敞开车门,他们把受害者父母放进去,车迅速驶离会场。

刘华峰仿佛自语:“我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及时制止的话,会引起战士们对罪犯的同情。”他身边的干部点头称是。刘华峰叹了口气。

谷默被人按着押出会场,其动作比进场时更加凶猛利索。法场设在二百米外一个废弃的机窝里,那儿已布上十几人,大约从那人的目光中获得了指令,便同时猛踹谷默腿窝,谷默一声未出,不由地跪下来。这时,从囚车里跳出一位不显眼的中年人,大步朝谷默走去。他没有佩军衔帽徽,帽檐儿压得很低,别人辨不清他的脸,但他显然是一个军人,这从他走路的姿势中可以看出来。他戴着一副白手套,身上没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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