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嘻嘻一笑,也不晓得说谢,只道别人愿送自个儿愿收,本是天经地义,便直接将瓷盒揣进怀里。
方泽芹做的是短学教育,三个月后还要游历他方,也不依循由易而难的过程,单以蒙学经册《千字文》来教导学生认字识音,闲话不多,只简述《千字文》的著作者与成文朝代,接着念诵篇首十六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成宿列张。”
李春花天资聪颖,方泽芹只念了一遍,她便能复述出来,咬字发音都很准。井娃握紧拳头,用劲地吐字:“打!呀…嗄!”只挣得面红耳赤,她虽记下了每个字的读音,却不知道该怎么将心里的声音用嘴巴发出来。
方泽芹坐到她身边,安抚道:“不急,慢慢来。”
他将书册摊在桌上,指着字一个一个念给井娃听,又问:“这十六字可能记下?”
井娃指着心口,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捂住喉咙,眉心紧皱,鼓起腮帮努力发声:“炎!易!啊!呀——呀!”她总是发不出想要发的音,急得站起来跺脚,白面皮瞬间就涨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小苹果。
李春花道:“别白费力气了,都跟你说了她是小哑巴,她又不是听不懂人话,就是说不出来呗。”
方泽芹将井娃拉坐下来,轻拍她的背,沉思半晌,从药箱里取出笔墨纸砚,从河里打来一罐水,说道:“若讲不出口,我便教你写吧。”
他将颗粒粗糙的黄纸铺在桌面上,这种纸便宜,可用碎布头和麻草自制,压纸的纸镇是随手可得的长条形石块,只要用水洗净,再将棱角磨平便可使用。磨墨时先在砚池滴入清水,顺着同一个方向研磨,力匀而轻缓适中,研磨完之后即时将墨放回匣内。在研磨之前先以清水润笔,倒挂晾笔,磨好墨之后,将笔在黄纸边缘轻拖,吸干水分后再蘸墨书写。
李春花学着忘着,在研墨之前忘了润笔,研墨之后又忘了将墨条即时取出,研磨时加水过多,浸软了墨条,她见不出墨,便加重研磨的力度,墨汁四溅,还没书写便将桌上弄得一团糟。她将笔狠狠一掼,抱头大呼:“烦啊,不就是写几个字,哪儿要这么麻烦!”
其实方泽芹已掠去诸多繁琐步骤,首先润笔研墨的水就必须清澈不含杂质,河水再清也掺着细泥沙,穷秀才尚且不屑用之,即便要用,至少也要静置一晚,待泥沙沉底再取上层清水。
若习字只图日常方便则无需太讲究,若教富家子弟又另当别论了,游医不比饱学秀才,被视作贱职,不入文人雅士之流,在生活方面,方泽芹惯常舍繁从简。
李春花掼笔的举动看在旁人眼里便是目无尊长,换了别的先生,即便不拂袖而去也少不得要训斥一顿。方泽芹倒也不恼,不愠不火地用湿布巾将桌面擦拭干净,将沾上墨点的黄纸仍铺回原位,取出另一杆笔递给井娃,说道:“你来试试。”
井娃原本还有些害怕,怕做错了会受责罚,可见方泽芹没对李春花的放肆动怒,也就按下心来,提起袖子接过笔,从润笔到入墨,全都仿照方泽芹的动作来做,一丝也不敢大意,甚至连研磨时转几圈、墨条在砚池上敲几下,她也一一记下,照葫芦画瓢,模仿得似模似样。
方泽芹大感意外,又接着教她正确的执笔姿势,果然是一教便会。方泽芹在纸上缓缓写下“天地玄黄”四字,指着字念道:“天、地、玄、黄,你们先学着书写这四字。”
李春花道:“先生,你再多写几遍,尤其是最后那个黄字,该从哪儿写起?我方才没看清楚。”
方泽芹又提笔写了两遍,让她们各自习练,李春花还不懂得控制力道,只将笔毛压在纸上用力刮擦,写出来的字大而杂乱,歪七八扭的,笔顺也不对,能将形描摹个大概便算不错了。
井娃默不作声地在黄纸一角写下“天地”二字,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见云霞泛红,她心知再不回去又要挨打,便将笔还给方泽芹,起身背上竹篓。
方泽芹问道:“这就要回去了么?”探头看黄纸一角的小字,临写的有一二分相似,虽墨迹不均,笔画倒是清晰齐整。
井娃望向天边云彩,又指了指基山的方位,弯腰行礼,“叽叽呀呀”的摆动小手。
方泽芹扬声叮嘱道:“记得明日再来此地,我等你。”
井娃已经跑出茅棚,听到话后,回头灿然一笑,苍白的皮肤被阳光染出一层暖色,方泽芹看了这笑容,心口涌出阵阵暖意。
李春花朝井娃挥了挥手,笑着大喊:“喂!小哑巴,明儿我还在街口等你!要早点来呀!”
井娃“唉”了一声,沿着河岸跑开。
目送她走远后,方泽芹看看天色,对李春花道:“时候不早,你也回去吧。”顿了顿,又问:“你家住哪里?”
李春花嬉皮笑脸地往河那头一指,回道:“就在前面的土地庙里,几步路就到了,先生,你要不要到我家坐坐顺道上两柱香?”
方泽芹笑道:“不必。”摸出三文钱,让她去买些吃食,收拾好药箱便自往村里去了。
!!!
井娃沿着山路往回跑,经过一片泥潭时驻足,她手上的墨迹虽然已用河水洗去,溅在衣裙上的墨点却无法打理,只怕回去后会被柳元春发现,便跳进泥潭滚得满身臭泥。
到家之后,井娃不敢进院子,只站在栅栏外大喊:“啊!啊!”
柳元春出屋一看,快步走了过来,井娃连忙跪下来,也不敢吱声,“咚咚”的磕头赔罪。柳元春扶起她,和颜悦色地问道:“是不慎跌进泥潭里去了吗?”
井娃连连点头,柳元春又问:“可没在外头和什么人搭话,吃什么不干净的食物吧?”
井娃赶紧摇头,柳元春道:“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井娃依言吐出舌头,柳元春凑近细瞧,以指甲轻刮舌面,察看指甲里的白苔,微微一笑,颔首道:“好,你没说谎,这才是娘的乖孩子,在这儿等着。”
她进屋取来竹篮和水桶,篮子里装着套淡绿色的衫裙,蓝底垫层油布纸,衣裳上又盖两层布巾,对井娃道:“娘还要熬药,你自个儿去把身子洗干净,脏衣服便扔了吧,也不缺这一件两件。”
井娃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篮子,绕到屋后的小溪边,这条溪流是山泉汇聚而成,水质清澈,在夕阳的映照下泛出粼粼波光,柳元春单以井水烹煮食物,除此之外,平常洗浣与浇灌药田都是用这小溪里的活水。
这山间罕无人迹,井娃脱下衣裤,解开两条麻花辫,光着身子跳进水里游泳,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睁大眼睛放声念道:“炎、易、炎、吖……”
☆、习字02
自第二堂课起,方泽芹便针对两名学生的特点调整了授课方式,李春花口齿伶俐,反应极快,读经识字无需操烦,只是缺乏耐性,没坐一会儿便要出去绕一圈,静不下心来抄书写字,方泽芹便教她诵读《千字文》。井娃正好相反,读是完全读不出来,所幸耐性奇佳,模仿能力强,最值得欣慰的是——她很好学,求知若渴,方泽芹便教她学写《百家姓》,每写一姓,便告诉她该如何发音,解说这姓氏的来历。
不间断地学有七日,李春花已能捧书通读《千字文》,井娃也学会如何运笔,小字娟秀,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十张纸,未免被柳元春发现,她在临写前先围上一块麻布,即便不慎将墨点滴落也不会弄脏衣服,这块麻布便交由方泽芹保管。
一日午后,井娃照常进城送药,还没到药市便被南向天和王郭两小狗腿拦住,井娃转身想逃跑,却被南向天一把扯住辫子,井娃疼得倒抽了口气,捂着发根,求助地对往来路人“叽呀”直叫。
城里居民都认识南大户家的小太岁,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愿插手管闲事。南向天恶狠狠地喝问:“喂!小哑巴,听说方大夫在教你和臭要饭的读书识字,还是单独开灶,可有这回事?”
井娃垂下头不理不睬,南向天用力拽她的长辫子,怒道:“方大夫是我爹请来的夫子,只要我爹没准许,他自个儿也不能想教谁就教谁!哼,村里的小二黑全跟我说了!大伙心里可都不平着呐,谁家都交了钱,为啥就你俩能平白捞到好处!你说这像话么?”他转头问王三郎。
王三郎把头摇成拨浪鼓。
“你说这还像话不?”他又转头问郭宝多。
郭宝多拍腿叫道:“当然不像话!”
南向天叉起腰逼近井娃,龇牙咧嘴道:“听听,都说不像话,咱家不是白请了方大夫,夫子也不能白教课。”把手朝前一摊,“九文钱,先交出来!”
郭宝多挨近了南向天,挤眉弄眼道:“请夫子可不止九文,少说得收她个半吊。”
井娃摇头,拍拍手摊开,王三郎看明白了,对小主子道:“小哑巴说她没钱呢。”
南向天竖起眉毛问:“是没九文钱还是没半吊钱?”
郭宝多小声嘀咕:“九文都没有哪儿来的半吊。”
井娃竖起一根指头,又摇了摇头,拍手摊开,王三郎道:“少爷啊,她说她身上分文没有呢,一文钱也给不出来。”
南向天瞪起眼睛问:“真没有?”
井娃甩了甩袖子,拎起裙子抖抖,又跳起来转了一圈,长辫舞动,绿裙飘飞,像燕子般翩然灵动。南向天心头咯噔一跳,用胳膊肘拐王三郎,问道:“喂,你说她这是啥意思?跳舞么?”
王三郎回道:“少爷啊,我看不是,她是跟咱们讲,她身上真的没揣钱呢,一个子儿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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