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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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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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脸,瞪大了眼睛,眼光从母亲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几支香上,嘴唇剧烈的颤抖,像

入定般呆朵的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来,接触到奶妈泪眼婆娑的脸。捞起了衣服下摆,奶妈

擦了擦眼睛,哽咽著,断断续续的说:“……你走了没多久,她就病了,我请医生来,吃了

药也没效,总共不过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记挂著你,

要……要……要我告诉你,你从家里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说,你过得幸福,

也就好了……要你体谅她一生好强,无法对你屈服……她……她说,那个何慕天,只要对你

好,她做母亲的,还有什么更……更好的愿望呢?……”梦竹从地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

著奶妈的脸,奶妈还在继续的述说:“……丧事全是你那年轻朋友来帮著料理的,一个姓杨

的和姓王的帮忙最多……田地已经卖了,现在,只剩下这栋房子,你妈说……房子,给

你……给你作陪嫁……”几度夕烟红51/78

    “奶妈!”梦竹猛然发出一声狂喊,就用两只手抓住了奶妈的肩膀,一阵乱摇,嘴里乱

七八糟的嚷著说:“奶妈!不不!不!奶妈!不!不!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哭了

起来,把奶妈摇得更厉害:“妈妈在哪儿?你告诉我,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儿?妈妈在哪

儿?……”她停下来,奶妈被摇得白发零乱,脸色苍白。她凝视奶妈,再掉头望著桌上的香

案灵牌,呆了片刻,默默的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命运不

会待我这样残忍……”再望著灵牌,突来的意识将她全身撕裂,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咬

住手指,泪水迸流,跺著脚,狂喊著说:“奶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

这样?”

    嚷著,她转过身子,忽然夺门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过街道,奔出小镇,她在寒风

和夜色里,扑向嘉陵江边。流水在呼唤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著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

越过草丛,对著那滚滚涛涛的江流冲去……她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一只胳膊承住了她的

身子,一个男性的声音沉著的响了起来:“什么事值得寻死?梦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头来,是杨明远!她挣扎著,哭叫著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嚷完,她浑身一软,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觉。

    24

    这是一个安静的、严肃的、小小的婚礼,在重庆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厅内举行。从新

人,到宾客,到证婚人等,总共只有一桌酒席。证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于男女双方都无

家长,也就省略了。简单的填了结婚证书,交换了戒指,就算婚礼完成。没有人致辞,也没

有人闹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喜宴上的空气凝肃而不自然。梦竹穿著件水红色的旗

袍,淡淡的施了些脂粉。因为还在戴孝期中,鬓边簪著一朵白色的小绒花。乌黑的披肩长

发,衬托出一张白皙、消瘦、楚楚可怜的脸庞。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间找不到丝毫的

喜气,相反的,却带著一抹淡淡的忧郁。那对大大的沉默的眸子里,似乎时时刻刻都蒙著一

层泪影。每当客人和她说话时,她的长睫毛闪动之间,总给人一种立即要堕泪的感觉。杨明

远呢?一件簇新的锦缎长衫替换了平日的阴丹士林布。这是和往日唯一的一点不同的地方。

他也没有一般新郎的洋洋得意,只显得稳重、沉著、和严肃。由于新郎新娘都那样若有所思

和默默无言,客人们也就没有一个提得起兴致来笑闹。

    王孝城竭力想放松桌上的空气,暗暗的拉了拉小罗的衣襟,示意小罗活泼一些。但,平

日爱闹爱笑的小罗,今日却成了个没嘴的葫芦,除了闷闷的喝酒吃菜之外,几乎什么话都不

说。其他的客人,像胖子吴、许鹤龄、大宝、二宝、三宝……等,也都闷不开腔,以前那份

豪情逸兴,似乎已荡然无存。王孝城咳了一声,眼光在席间溜了一圈,没话找话说:

    “南北社成立了半年多,总算撮合了一对好姻缘,不知道我们之中,谁会做第二对结婚

的?小罗,该轮到你们了吧?还是胖子吴?想起来,大家在国泰戏院里第一次相遇,好像还

是昨天的事一样……”“可不是!”小罗勉强提起精神来应和:“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戏院里

闹笑话,在戏院门口出丑,假若不是何慕天……”

    萧燕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捏了小罗一把,小罗痛得叫了起来,话打断了,他愣愣的瞪著

萧燕,嘟起了嘴。王孝城立即打了一声哈哈,乱以他语说:

    “我还记得小罗追求过舒绣文,不知写了多少封情书!”

    “见鬼!”小罗叫:“喂喂,包涵点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那么短暂和尴尬,每个人都像戴了面具般虚伪和不自然。尽

管人人都有心调和席间的气氛,可是,欢乐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时起,往日这无拘无束的一

群,已蒙上了一层成熟的忧郁。没有人能出自肺腑的欢笑,也没有人说得出由衷的祝贺。一

餐喜宴,很早就草草的结束了。杨明远和梦竹站在餐馆门口送客,大家带著勉强的笑容,和

一对新人一一握别,喃喃的说一些模棱的祝福。到最后一向沉默寡言的许鹤龄和梦竹握手

时,才突然激动的拥住了梦竹,含著泪说:“梦竹,我们都那么喜欢你,希望你能得到快

乐,真正的快乐。一切苦难,都该远离开你!你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无辜和善良!”梦竹

迅速的转开了头,泪水在她眼眶中汹涌,她必须用她的全力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许

鹤龄这几句真心话一说,倒把大家的假面具都揭掉了,萧燕也冲了上来,握紧了梦竹的手

说:“真的,梦竹,你不要再躲开我们,南北社依然存在,让我们继续在一块儿玩,继续追

寻欢乐!”

    接著,男孩子们也一涌而上,把一对新人包围在中间。小罗抓住杨明远的肩膀说:“明

远!好好珍惜你得到的!好好照顾我们中间这朵最娇嫩的小花!”于是,你一句,我一句

的,场面重新热闹了起来,真正的祝福像潮水般涌到。梦竹含著泪,被这群热情的朋友弄得

情绪激动。明远带著个淡淡的微笑,沉静的接受著大家的鼓励和祝贺。终于,客人们去了。

王孝城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一只手握著明远的手,另一只手握著梦竹的手,微笑的凝视著

他们。然后,他把梦竹的手放进明远的手中,用自己的手紧紧的阖著它们,含蓄而语重心长

的说:

    “姻缘都是前生注定,别辜负月下老人为你们费心牵上的红线,希望你们的手永远握在

一起!”

    说完,他微微一笑,掉头而去。梦竹目送他的影子消失,泪光迷蒙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了。

    踏著月色,一对新人在春寒恻恻中回到沙坪坝,新房设在梦竹的旧居中,就用梦竹原来

住的那间屋子,换上一张双人床,算是新房,两人走进屋内,奶妈迎了上来,吃力的挪动著

小脚,先抓住梦竹的手,老眼中闪著泪光,颤抖著声音说:“恭喜小姐!”然后,她双腿一

屈,就对明远跪了下去,泪水沿著脸上的皱纹奔流,颤巍巍的说:

    “奶妈给姑爷请安!”“哎呀,奶妈,你这是做什么?”明远一惊,慌忙拉住奶妈。奶

妈用衣服下摆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说:

    “我们小姐年纪轻,不懂事,姑爷要多多原谅她一点。”

    明远点点头,深深望著奶妈说:

    “你放心,奶妈。”奶妈剔亮了桌上的灯,罩好了灯罩,悄悄的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再

泪眼模糊的望了明远和梦竹一眼,就向门外走去,一面轻声的说了句:“天不早了,你们也

早些睡吧!”

    门关了起来,室内剩下明远和梦竹两个人了。

    梦竹倚著桌子伫立著,低垂著头,望著桌子的灯影发呆。灯光射在她的脸上,小小的脸

庞微漾著红晕,眼睛是黑蒙蒙的,若有所思的凝视著桌面。明远轻轻的走到她的身边,用手

指绕起她的一绺黑发,然后,他的胳膊圈住了她,温柔的低唤了声:“梦竹!”“嗯?”

“想什么?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梦竹慢慢的抬起了头,眼光怯怯的迎住明远的眼光,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微蹙著眉

梢,低低的说:

    “明远,你不会后悔?”

    “后悔?”明远故意不解问,“后悔什么?”

    “娶我。”她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明远凝视著她,好一会儿,才说:

    “梦竹,我认为我已经对你说得很明白了,你肯嫁我,是我的光荣和快乐,”他把她的

头揽在自己的胸前。“你放心,梦竹,我会爱那个孩子,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别再把它放在心上。让我们一起来创造一个最美满的,最可爱的小家庭。好

吗?”

    梦竹把头埋在明远的怀里,不能遏止自己的泪水迸流。依稀恍惚,她回到河边寻死的那

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明远正用一块大手帕掬了清凉的河水敷在她的额

上。然后,在小茶馆中,她哭泣著,和盘托出自己整个的故事,明远深深的凝视著她,静静

的倾听著她。她呢,就像走投无路的人突然找到一个亲人一般,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悲哀、

隐秘都一股脑儿的倾泄了出来,说了哭,哭了说,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多久。于是,明远握住

了她的手,用种坚定的,果决的声音说:“嫁给我!梦竹,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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