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境。”他笑,“这便是人间,我们的人间。”
九如笑出声来,“我们到了人间?那我们从哪里来?”
悦子宸顽皮眨眼,“从寂寞里来。”
九如有一瞬的怔忪,是啊,这话说的真好,他们从寂寞里来,终于重返了人间。
她微微笑,抬头看那垂花门,竟觉那檐角高起,朱门含笑,分外的温暖。抬手推开那虚掩的门,迎面便见红梅怒放,花开两树,而游廊上灯笼摇曳,每一盏都低眉含笑。
她向前,慢慢停在那一树红梅之下,“你喜欢红梅?”
那人摇头,“并不见得是喜欢,只是看着它,便觉这冬日里还有一丝可供期盼的温暖。”回头,他微笑看住了九如,“你知道吗?我幼时便是居住在这样的庭院,不大,却总是温馨的。那时候,院子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株梅。母亲便常常坐在那一树灼灼的花底下与我说话——我一直记得,私心里一直觉得,那样才是家。”
九如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悦子宸忽而笑了,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发脚,“我一直以为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他侧了头微笑,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说,“我是个私生子,嗯,私生子。”
九如抬头看他,忽然有一瞬的无措。
“母亲曾是个歌女,色艺双绝,才华横溢,却卖艺不卖身,直到遇着了父亲。她爱上他,本不该爱的他,然后蹉跎了一生的年华,也让我痛不欲生。”
“没有父亲?”
“有,还不若没有。十来岁上,那人来了,带我们走。可灾难便也随之来了。你知道吗?母亲,她用她的一生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毁了我一生。”
九如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转了身,她没想到,他身上,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她很想问他,你的父亲是谁?你母亲呢?为什么你现在会独自在这里?
可是她不能问,没法问。
抬手,她慢慢抚过了他的眉角,那里,有微不可见的一道微微红郁的伤疤,“悦子宸,你知道的,我亦这样的爱上了一个人。”
“是。”悦子宸微笑,“有时候,爱情是极可怕的东西。”
“可偏偏就不会后悔。”九如轻笑,“想来,你的母亲,亦不会后悔。”
悦子宸便慢慢的笑了,“我也爱过一个人,不该爱的人,痛,却并不后悔。”
他们相视而笑。
“咱们是一样的人。”悦子宸便走上前来,探手折一枝红梅,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所以,可不可以让我们彼此依靠也彼此温暖一下?”
九如笑,“可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是永远。”
悦子宸愣了一愣,“不,我们从来不曾错过。九儿,人世间每一种相逢都是注定,我们相聚在此刻,即便无关情爱,亦不可辜负年华……”
“不可辜负年华,更不可辜负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不是吗?爱情是由不得丝毫将就的。我不能让我的感情屈从了你,亦不能让你守着残缺骗自己说完美,那对你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不,正因为我们不能辜负,所以才要更加的珍惜。正因为残缺,我们才要寻找完美。你不能因为错过了他,便放弃这世上所有的风景……九儿,你看,至少还有我呢,不是么?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九如失笑,低头看住了他握着她的那双手,慢慢俯身藏进他的怀里。
是极熟悉的胸膛,是极安稳的怀抱,“谢谢你,谢谢你。”
☆、第十六章 心似双丝网6 vip (1508字)
她话音未落,他已经急不可耐的开口,“你不必急于拒绝,亦不必给我承诺。咱们不说永远,亦不讲承诺,我只愿这一生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回看这一世的旅途,可以清楚的看见了你。
九如湿了眼,埋头在他怀里,慢慢念了一个字,“名。”
那人一愣,整个人僵在那里。
风来,那一树红梅零落如雨,香飘似海。而灯光摇曳,光影飘荡,一切便都恍惚如梦。
他狠狠叹息,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间呢喃,“九儿,九儿……”
九如浅笑,却仍旧无比固执的摇头,“悦子宸,我们是真的错过了。”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害怕在他眼中看到伤心或者失望。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可这样的时候,不残忍又能怎样呢?她的爱,是一往直前的河流,纵便九曲十八弯又波折不断,还是不能轻易的改变了方向。
更何况——
她低了头,使劲使劲的咬唇,就想起了那一日璀璨夕阳底下带着面具的温柔的男子——兴高采烈的舞一枝枯柳,说“我好开心,好开心!”
可回不去了,不是吗?他们错过了一时,便错过了一世,永远都不能回头,亦永远都无从补救。
所谓之“造化弄人”,不就是如此么?
“时间不早,咱们回去,可好?”
悦子宸久久不说话,终在那一片昏暗里收拾了情绪,“好,走。”
一路无言,他依旧浅笑,她却满怀忐忑。
那么多情绪,汇集在一起,竟成了了无情绪。
进宫,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许久,临近懿德宫的时候,他却回头牵住了她的手。
九如略挣扎了一下,低头任他牵着走。
便遇见了那个人。
长而窄的游廊,狭路相逢。
那人依旧一袭红衫,张扬而霸道的独占了人的眼眸。
九如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恭喜”,便听见那两个人异口同声。
一声清浅,一声邪魅。
九如愣了一瞬,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她下意识的抬头,就迎上了沐云炀满是邪魅的眸子。
下一瞬,那人的呼吸便贴在了她的耳边,低声低矮,却邪魅——
“我早该想到了,恭喜。”
九如不说话,倒是悦子宸更紧的握牢了九如的手,无声将她揽进了怀里。
沐云炀眼角便极快的划过了一丝笑,“怎么?你想要的东西,他能给你?”
九如一动不动,只低头看住了和悦子宸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那人便哈哈大笑,甩袖离开。
悦子宸却愣住,“我的一切,本就是你的。”
九如顿住,浅笑,却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逃,她只是觉得好笑,她不是什么可爱的物事,不愿这样的被人抢去挣来——她只想安静的做自己,随心且安宁。
回到燕寝凝香的时候陈若香还没有起身。
“王爷方才吩咐说夫人不必去跟新妃请安,咱们亦不必扰她。”
九如心里咯噔一声响,“昨儿王爷在这边过夜?”
清嫣唇边划过一丝笑,“怎么?不可以么?王爷虽来得晚,但到底是在燕寝凝香过夜的——”
她蹙紧了眉,近前跪在了陈若香榻前,“九儿叩请夫人起身。”
帐内之人许久不曾应声,半晌才嘤咛了句“我累了,别扰我。”
“夫人,按照规矩,辰时正您应该去给新妃娘娘请安,礼仪规矩不可废。”
那人便有些恼,挥开帐子起身嗔她,“可王爷说我不用去!我到底要听谁?”她钗X鬃松,衫垂带褪,是别样的妩媚。
而自新婚开始,沐云炀便夜夜留宿燕寝凝香,竟不肯踏入韩语燕的宝华殿一步。
☆、第十七章 思君如流水1 vip (1968字)
韩语燕找上门来的时候,陈若香正在打理一室芝兰。
远远瞧见韩语燕进来,陈若香侧脸扬起笑容,拍净手上尘土迎了上去,屈膝道:“姐姐怎的来了?”
韩语燕略微笑了一下,并不伸手扶她,只是一脸好奇的打量室内陈设。但见室内陈金列宝、极尽奢华,瓷器、玉件、珊瑚,样样儿都是奇珍异宝,但或者是因为珍宝过多,反而显得室内缺少了雅致。韩语燕一脸忍俊不禁的娇俏,“妹妹这里真是不乏奇珍异宝,倒像个价值连城的古董铺子!”
陈若香一愣,旋即学着韩语燕的样子环视厅堂,“让姐姐看笑话了!其实香儿也不是喜欢这些个东西,实在是这一件件都是王爷费心巴力的收罗了来的,香儿总要顾念着他这一片心意。”陈若香一张俏脸微红,将她引进了室内,“姐姐请坐。”
那韩语燕一脸好笑,只是不动声色的跟着陈若香。倒是她身边的丫头,一脸愤懑不满。
“姐姐这新婚燕尔的,怎的就有空来我这里呢?”
“陈夫人不曾过去拜会,娘娘可不就自己来了么?!”还不待韩语燕开口,那丫头已经一脸不耐的抢白。
“香儿真是失礼了,只是这几天身子不适,又想着姐姐新婚燕尔的不便打扰,这才不曾过去拜会——”她顿一顿,径自握了韩语燕的手,“怎的?王爷都不曾跟姐姐说么?反倒显得我不懂事呢!”
“夫人以为自己很懂事么?!”那小丫头这一句话音未落,韩语燕已经低喝出声,“谨言,你实在放肆!这是什么地方,由得着你这般没大没小不分尊卑!怎么进了宫,还是凡事不肯过一过脑子!”
那小婢子被韩语燕这么一说,登时跪地不语。而一旁的陈若香,亦白了半张脸。
韩语燕却回身热络的握住陈若香的手,“妹子别在意,我这小丫鬟自来骄纵贯了,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忽然进了宫来,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妹妹的身份,今非昔比,切不要因为一个小丫鬟子伤了咱们的和气。”
陈若香低头不语,唇边笑意却分明已经挂不住了。
恰这时候,九如捧了茶来。
“娘娘请用茶,夫人请用茶。”
韩语燕伸手接了那茶水,伸手扶起屈膝跪地的九如,“这不是小九如么?”
九如屈膝,“正是奴婢。”
韩语燕笑得越加开心起来,将九如拉近自己身边一步,细细审视了半天,抬头看住了陈若香,“这丫头,伶牙俐齿、见识匪浅,很是让人印象深刻。如今没了脸上那胎记,越发动人起来了!要将我们都比下去呢!”
九如忙不迭跪在地上,“奴婢惶恐——奴婢只想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