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定定的看着流觞。她面无表情,眼波如同以往的死寂无澜。
我接着说:“可是这是件多么无聊得差事啊,仇人被抹去记忆根本一无所知,又谈何复仇?女子整日无所事事,任务也是遥遥无期无完结之日,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寂寞越来越难耐。可使命在身,又顾及主子手段狠厉,正大光明的嫁人怕是不能,剩下的便只能暗度陈仓的做那偷欢之事。却不曾想,珠胎暗结!”说着随手抽出怀中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忽的,室内一片橙黄的明亮。流觞吹熄火褶子,把灯放到桌上,轻轻地拨弄灯芯。桌上那一缕青丝在灯下越显乌黑光泽,只是失了生命的气息。流觞小心翼翼的拿起它,捧到鼻子下闻了闻,这一瞬间脸上流淌的是母性的温柔。抬起头时,眼中闪着如同利刃般凌厉的光,已不是昔日行动迟缓的垂暮老人。
她说:“用你的命换小雨一命如何?”
我咯咯的笑:“流觞你不必自作聪明,你在薰香中下的毒还入不了我的眼。你们都过于留意我的容貌,却不曾有人记得我曾师从医仙,这毒,不过是雕虫小技。”
“瑭姻,我小看了你。”流觞敛去了一身蓄势而发的杀气道:“即使我此刻得手杀了你,你也必定能毁了小雨,何况小雨武功乃我亲授,她若被你拿住,我不见能讨得便宜。”
“你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比起小雨你的伪装好的很,只是既然如此紧张自己的女儿,何苦拉她淌这趟浑水?”
流觞眼中满是苦涩:“若不和盘托出她怎么能接受一位老得快枯死的人为娘,我也想过不说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生活就好,可是忍受了二百年的寂寞孤独,眼见着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就在身边,这样的诱惑实在太诱人,我抵挡不住。可是没有想到,反而害了她。”
我安静得看着流觞落泪,脱去了伪装的外衣,她也不过是浮萍飘零的悲戚女子。“你放心,小雨在我身边许多年,倒是有些情分,再者也是无辜的孩子,我不会为难她,只要你为我做件事。”
外面忽然起风,来势凶猛,急急地打在窗纸上呼呼作响,隐约见窗外的树枝被吹得阵阵摇荡,隔着窗纸只见朦胧的影像,竟像极了地狱中的小鬼挥舞着长指在风中舞动。
流觞说话低低的,和着风嗡嗡的声音:“主子派我来监视你的时候,我还大感委屈,听闻倾城瑭姻不过是位徒有美貌的空皮囊,而且失了记忆,何苦时时提防。却不曾想,今日到底是见识了你的手段谋略,真是步步谋算周详缜密啊,每一个每一处细节你是不是都算计过了?是我愚钝,既已猜道你和浞飏的巧遇内有玄机,就不该自作主张,以为杀了你就可以避过一切,竟未向主人禀报。”
我轻笑:“我早已知晓你不会回报你的主子,若非如此,怎会留你性命。你也无需自责,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当年我若是想到这层又何以至此。私自生子本就是大错,以你主子的手段,死对你来说怕是种解脱,只是小雨怎么办,你忍心见她因为你而受到连累?”
流觞沉默不语,双手用力紧握关节已突出泛白,唇也咬破渗着血。良久,她从挣扎中抬头:“我答应你又能得到什么?”
“我做这些事为了什么,相信不说你也知道。既然有把握与她为敌,我就有护小雨周全的能力。”
“要我如何信你?我要见小雨一面。”
“不行,我没有理由冒这个险。而你也只能信我。”我决绝的说。小雨已死,尸骨无存,我断然拿不出人来交与流觞。这场游戏本就是以命相拼得赌博,大抵不过一死,注码大点又何妨?我赌的就是流觞心中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
流觞瞪大眼睛看了我片刻,眼神中流淌着缓长的母爱和深切的绝然,还有绝望中的挣扎,然后她对我说:“你赢了,瑭姻,我的命是你的。”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三)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三)
“姑娘,妆上好了。一时找不到小雨姐,您看奴婢这笨手入得了眼吗? ”
“这些天她也没少受累,这会指不定躲哪去偷睡了。”
我拢了下额间碎发,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黑发如绸似锦,斜插一根漆黑如乌木的耵ⅲ牡眉》敉ㄍ秆┌住C既缌Γ舴毙牵∏啥嵊暮齑角岢冻鲆凰壳承Γσ饬缜橥蛑帧I泶┌咨厣慈梗拱诖π寤浞傻乃渡剑髡氚迪摺M馓淄嵘闯づ郏改叟罕垡伎杉W蠖ゴ换平鹚胱炊撸奔浯焐呱瞎以踩蟮暮谡渲椤�
一颦一笑,已然是一番风韵。
“可以了。”我轻拨几下琴弦,声音清脆。紧了紧弦,再次轻抚,声音变得更加有力,带着微颤的回音。
一丫头上前道:“姑娘,让奴婢们伺候更衣吧。”
床上摊着件红色衣裙,金色的丝线龙飞凤舞般的勾勒出凤舞九天的祥图,领间、衣袖、裙摆的装饰着成串的浑圆珍珠,用料上乘,颜色纯正,出自稼轩阁之手。稼轩阁执江南织造业之牛耳,除御用贡品外,每年所做成衣不过数十件,皆为精品。
红色喜庆,也透着尊贵的气势。今夜我乃花中之魁理应穿红,衣服也是三个月前订制好的。可是这件红衣竟刺的我眼睛生疼,闭上眼睛便浮现玄飞那挂着微笑的脸,年轻而英俊。
慌忙转身,“我就穿身上这身即可,那红衣拿出去烧了。”
“可是……”
“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吗?”我冷眸斜睨,犹如凌厉的利器,透着阴狠的光。惊的小丫头一身冷汗,赶忙收拾衣服退出房间。
红楼大厅,雕梁画栋,丹碧辉映,灯如白昼,楼若轩宇。三十六张圆木桌椅桌桌上等佳肴,醇香美酒,侍酒的姑娘也堪称美色佳人,就连那盘碗酒具都是出自景德官窑。觥酬交错,人声鼎沸。厅内近百人,不是财阀就是权胄。我即使低眉敛目依然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充满赤裸裸的情欲。
我坐在大厅右侧的美人榻上,面前隔着轻纱帐。榻上摆桌,桌上放着一把古琴,通体纯黑,唯有七根丝质琴弦闪着金属的光泽,名曰七弦。桌角摆着一个青铜鼎,内焚凝神静气的薰香。面对外面的一群凡夫俗子,即使赤膊相见,也不会脸红心乱。可我仍然紧张,为了寻那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浅蓝的眼白。
戌时。我端坐,敛神。右手抚过琴面,指尖下压由内而外掠过一连七弦。只弹出一个音。却饱含七个音色。指停而声未止,音静而意未尽。
喧闹的厅堂霎时安静。
随即琴音又起。如一道撕裂天空的光芒漫天而来,月白色的沙华飘散开来,带着朦胧却细腻如轻纱雪纺般的质感,一时间竟似置身幻境聆听仙乐。白嫩的柔荑流连琴弦,一个个音符便跳跃而出,清脆而流畅,高昂而辗转,撞荡着四周的墙壁竟击出阵阵回应。本应激昂,可沉浸其中却恍然发现当中蕴藏着无边的抑郁,闷的人生生透不过气来。或许幸逢知音,能体会得到我寄于丝竹之中的情感,不是《汉宫秋月》般深宫女子绵延哀怨,而是状似《搔首问天》的悲壮大气,即便是苦,也要神人共泣。
我叫它《离歌》。歌者,离也。
曲毕。我在掌声与惊叹中起身谢礼。轻纱帐缓缓而起,一室明灯微微刺痛眼睛,却在我的脸上打下暖色调的光晕,精致绝美的面容倾国倾城。却也是这张脸带给了我和我的家人一切灾痛。
之后便是有关金钱的角力,也是我不愿详述的肮脏。
只是,那个人,没有出现。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四)
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四)
月色姣好。
男子与我对桌而坐,举杯轻啄,目光在我身上寻梭。
他说:“我在想所花去的万两黄金是不是值得?”
男子面容端正举止稳重,保养的极好,只是眼角的皱纹微微泄露了年龄,已近中年的男子能保持这样的身材气度已是不易,何况手握巨富。面对声色犬马自需一份把持定力。
我为他斟酒,低眉侧目轻声道:“公子心中已有衡量,怎会多泫汶这一答呢?”商人重利轻离别万事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男子仰脖饮尽杯中酒,朗声笑道:“为这七巧玲珑心就值了。”看我的眼光也愈加炙热。
我顿觉心慌,有种莫名的情绪滋扰心间。“泫汶为公子再弹一曲助兴,如何?”
男子按下我欲抚琴的手,顺势纳入掌中,起身从身后抱住我,头抵在我颈间来回摩挲,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向我喷来。他声音满是欲望的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说着已经横抱起我向床边走去。
我挣扎,用力,却挣不开男人强劲的桎梏。
他略带笑意的看我:“这是不是所谓的欲拒还迎啊,妓女常用的手段?”他把我放到床上,下一刻就压了上来。
眼泪溢出,我已放弃了挣扎,木然的任由身上的掠夺者肆虐。心中莫名的情绪清晰而强烈,苦苦的填满胸膛,这才明白这种纹路清晰的情感叫做绝望。
时不我待!难道蝴蝶真的飞不过沧海吗?
身上的人轻哼一声,压着的重量随即消失,连带着微有酒气的温热气息。我只是紧闭双眼,咬着唇,也不思考,放任自己沉浸在漫天的绝望中。
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许久,男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暗自纳闷,刚才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还一副急不可耐的人这会装什么君子?
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擦拭我的泪,似乎是极力温柔的描绘着那艳美的轮廓。手掌很大很硬,掌心的茧子粗糙。
脑中忽而一闪,有些信息闪过,还不及细想。男子的声音就在头顶盘旋:“你为什么哭?”
那威严中带着桀骜的语气!我猛地坐起来睁大眼睛,惊异的看着坐在床边的男子,张扬的黑衣黑发,黑漆漆的眼睛浅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