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杨芸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一瞬不瞬,等着她的回答。
梁雨言想要拒绝也不好说了,于是点了点头。
杨芸笑了笑,对身后跟着的人说:“你不用跟来。”
杨芸身后的是梅儿,梁府中人只有六姨太和杨芸是带了佣人嫁进来的——戏社和歌厅一般都会买了年轻的女孩子给当红的戏子和歌女做佣人,一伺候就是几年。待到她们嫁了人,这些佣人不方便再跟别人,留下也只是白白浪费饭钱,干脆都跟着一起过去。
梅儿看了杨芸一眼,又看了看梁雨言,答应了一声。
杨芸看着佣人进去收拾屋子了,往净园靠近外墙处走。
花已被尽数拔了出来,带着翻起了不少的泥土,散在地上,梁雨言避开那些土块疙瘩,费力地走过去。
杨芸在墙下面的长凳上坐着,拍一拍身边的位置:“请坐。”
梁雨言依言坐下,静静等着,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你很讨厌我吧?”
杨芸话说的直接,梁雨言也不必隐瞒:“杨小姐,我对你谈不上讨厌,但也绝不喜欢。原因你应该是知道的。”
杨芸点了点头,转开话题:“我在杜府见过你。”
梁雨言闻言,立即抬起眼盯着她,像是要从杨芸的脸上判断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就是你去找纪衍泽的那天。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也正要出来——我想你们应该不愿被人看到,所以就躲在了楼后面。”
怪不得她和纪衍泽都没有发现杨芸,梁雨言想。
“你既然和纪衍泽熟悉,想必对我和杜茗轩的事也有所了解。”杨芸并不避讳。
梁雨言点了点头,仍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杨芸点起一支烟,面容隐在烟雾后面:“凭我对杜陵北的了解,他不可能接受我嫁入杜府去——看看他对纪琳是什么态度就知道,更何况是对我。”
她看着梁雨言迷惘的神气,补了一句:“纪琳是纪衍泽的母亲。”
“哦”,梁雨言恍然大悟,看来杨芸对杜府的事知道的还真不少。
杨芸吸了一口烟,接着说下去:“本来我以为杜陵北不会过问这件事,谁知道他却派人来找我了”,她似是笑了笑,“也许是看杜茗轩对我比对其他女人好些,怕他动了真情吧。他许诺我说给我一笔钱,或者是别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只要我离开杜茗轩。”
“于是你就……”
“不错。”杨芸站起身来,“是我要求杜太太出面做媒,让我嫁入梁府,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地过日子,也只有嫁了人,我才能真正摆脱杜茗轩。”
“你这是把梁家陷入困境了你知不知道?”梁雨言觉得自己的怒气涌了上来,“杜茗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知道不过,他会这么善罢甘休么?我父亲还蒙在鼓里!你要我们怎么办?”
梁雨言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用了半天才让自己平复下来:“为什么是我们家?”
杨芸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是啊,还用问么?城中的几个大户人家,市长金荣娶了一个洋女人做第三房,那女人说是哪国大使的女儿,金荣迫于洋人的势力说什么也不敢再娶第四房姨太。
孙家自不必说,廖家也不行。廖俊虽然是帮派头目,对女人却挑剔,不大看得上风月场中的人,娶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一个一个古代仕女似的。
只能是梁府,也只有梁府。
梁雨言苦笑,却听见杨芸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像她面前的烟雾一样飘渺不定,如同梦呓:“梁小姐,我很羡慕你,有一个男人真心地爱着你——我看到纪衍泽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他有多爱你。而我,经历过再多的男人也只是一个玩物罢了。我二十一岁了,很快就不能唱戏了,总要为自己寻一个退路。不过你放心”,她加重了语气,“我不会和你母亲争宠,你父亲现在对我好,只不过是新鲜,过一阵子新鲜劲也就过去了。”
她从梁雨言身边离开了,临走时说:“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园子里起了雾。
为了图喜庆,杨芸穿着一件淡粉色旗袍。可隐在雾气中,那颜色模糊起来,像是随时就要被冲散了似的,这情景让梁雨言记起杨芸在台上唱戏的样子,明明是笑着的,嘴里吐出的调子总是让人觉得她并不高兴。
此次谈话过后,杨芸和梁雨言见面仅仅是打一个招呼就擦身而过,看着她那淡漠的神色,梁雨言有时会怀疑,她们是不是真的在净园里说过那么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那隐藏在雾气里的慨叹,那件淡粉色的旗袍,不会都是自己的梦吧?
然而,杨芸并不争宠,这倒是真的。
开始时,梁程谦以为杨芸住到净园不过是一时好奇,厌了自然就会搬回来。姨太太们也觉得杨芸住到净园,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向六姨太示威,连六姨太自己也这么觉得。
因此,当梁雨言把杨芸的话捡了几句告诉母亲时,六姨太将信将疑:“她会不争宠?你看她那双眼睛——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
然而,许是想起了那次女儿对杜太太生日的线报终是准确的,六姨太说:“且看看就知道了。”
六姨太说话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了。想必经过杨芸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在梁府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牢固不可动摇的,纵有不满也只是私下里抱怨一番——只有对着四姨太的时候,却是非要分出个高下来的。
谁也没想到,杨芸竟然真的在净园安稳地住下了。
只在进了梁府的前几天,杨芸按例晚上去本宅睡,在那以后,就搬回了净园,几乎是足不出户,佣人们倒是时常能看到她在园子里看那些花。
梁雨言想——就连开始的那几夜,对杨芸来说,也只是例行公事吧?
而净园里的梅花是刚栽上的,还不到开的时候,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佣人们总是暗自议论,说新来的七姨太性子孤僻,看着怪怪的。
几位姨太太也说:“住在净园里,连外人也不见,这不是活脱脱又一个大太太么!”
六姨太见杨芸真的如梁雨言所说不肯争宠,对她的嫌恶淡了许多,并不接话。
二太太却还记着被杨芸顶撞的事,冷声哼道:“她怎么能和大太太比?不过是个七姨太,小妾里排最末的,连咱们还没越过去呢。”
她是口不择言,这一句“小妾”连带着自己,把在场的众人都骂进去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接话。
二太太见这样静,也发觉自己说话冒失了,可又不好收回来,也只是闷闷地坐着。
梁雨言在一旁,心下暗叹:杨芸虽说不争宠,也不想被人唤作姨太太,可别人当面不唤,保不了背后还是要这么叫。
最后还是五姨太问了梁雨言一句:“雨言,你快要开学了吧?”才打破了尴尬。
梁雨言答道:“恩,八月二十七开学,就是明天。”
六姨太也问:“东西可都收拾好了吗?”
梁雨言笑道:“能有什么东西,书本都在学校放着呢——又不住读,人去了就是了。”
注:'1'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句出自《金刚经》。
第二十八章 冯倩
这一日,街上的年轻女孩子格外的多,因为是旧历的八月二十七,育英女校开学了。
育英女校是一处教会办的学校,一幢四层高的小洋楼,离江阴路隔着几条街。
学校里有高高大大的梧桐树,日光透过叶子的间隙在地上洒下碎碎的光斑,校园里满是穿了水蓝色制服的女生走来走去,长发随着步幅一晃一晃,如同水波。
这样的景象,让人看着心都安稳下来。
梁府中乱糟糟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经过这些天,总算是风平浪静了。
新的学期并没什么不同,照旧是每天中午和同学穿了两条街去吃那家老店里的云吞,照例是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放学|Qī…shū…ωǎng|,到校门外坐老李的车回家。
可梁雨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她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在这三天里,她都没有看见孙宁。
孙宁和廖蓉一个班,就在梁雨言的隔壁,平日里总是能遇到她们俩。而这几天她见到廖蓉,却总是形单影只。
第四天,梁雨言去隔壁班,把廖蓉叫了出来,问她:“阿宁这些天怎么没来?”
@奇@廖蓉看了她一眼:“你可真是后知后觉——孙宁不来上学了,退学手续都办好了,你不知道?”
@书@梁雨言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网@廖蓉说:“退学手续是昨天早上她家的齐妈来办的,孙泰不放心,非要把她拘在家里才肯放心”,不忿地继续说道,“我问了齐妈几句,孙泰好像有把孙宁送到国外去的意思呢。”
梁雨言退了一步,惊道:“不会罢?孙泰这么放心?”
廖蓉看着她:“你是傻了?既然送到国外,一定是连陈约翰一块去的。有陈约翰看着,难道她还能跑了?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一日的课,梁雨言就有些心不在焉。
珠宝艺术鉴赏的课,华侨老师讲话十分生动有趣,讲起行中的逸事娓娓道来,平时梁雨言最喜欢的就是这门课。
可现在,她整节课只是拄着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放学的时候,她和冯倩一道往外走。冯倩是梁雨言在班里的好朋友,每日的中饭就是和她一道吃。
走到大门处,冯倩却停下了脚步,有些忸怩地对梁雨言说:“我今天不和你一起走了,你先走吧……我有朋友来接。”
梁雨言挑眉看着她,冯倩家境不错,可很少有什么朋友。在印象中,冯倩几乎每天都是和她一起走的,风雨无阻。
今天这是……
“冯倩。”有人在叫她。
冯倩听见来人的声音兴奋起来,顾不上梁雨言,就向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梁雨言一听这声音,心就倏地沉下去,再抬头看一眼。
是杜茗轩!
杜茗轩也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梁小姐。”
梁雨言只好站住,装作才看到他的样子:“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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