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的门是红色漆的,是六姨太挑的颜色,每年逢年过节都要重新漆一遍,因而并不如寻常百姓家的门一样斑驳脱落,反而历久弥新,推开时也并不吱吱嘎嘎地乱响。
第十章 和四姨太的谈话
梁雨言刚打开了大门,才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叫道:“是雨言哪!急匆匆地这是去哪儿啊?”
她是走的急了,连四姨太都快和她撞上了也没发觉。
梁雨言收了脚步,笑道:“是和朋友出去。”
看门的小童听见车子声连忙跑出来,从四姨太车上帮她拿出不少大包小裹,梁雨言大概扫了一下,都是江阴路上颇有名的衣料店。于是她问道:“四姨娘出去逛了逛?”
四姨太笑道:“可不是呢,把整条江阴路逛了个遍,真是累死人了。”
她凑前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浓浓香水味让梁雨言呼吸困难,不动神色地退了一步。
四姨太却并未发觉,笑着说:“雨言你看看,这条项链可漂亮么?”
梁雨言早就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那串白色珍珠,个个圆润光洁,大小均匀,每颗珠子的直径有半寸大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微的光,柔和而不刺眼。确实是上好的南海珍珠。
于是梁雨言微笑道:“四姨娘戴的,自然是好的了。”
四姨太笑道:“正是呢,我就说咱们家这些女眷里,只有雨言是最有眼光的。这是上好的南海珍珠,搁在从前是贡珠,哪里轮得到外面的人?就连四美轩里也只有三串——其余的两串都不知被谁买了去,只剩这一条了。你母亲是最喜欢这个的,你要是逛街在别家看到类似的款式,别忘了帮她也带一条。”
她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质地当然比不过我这串,可她喜欢嘛,好歹也该弄一条来戴戴。”
说罢,笑着扭腰摆臀地进去了,小童捧着半人高的袋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四姨太刚一进去,梁雨言就听见“呸”的一声,老李低声骂道:“老妖婆!摆什么威风?再打扮还不是那个鬼样子?”
老李原是北平人,在北平也是给人开车,后来因为那家败落了,才到南方来投亲戚想要做个小本生意。谁知亲戚没有找到,身上的一点钱全数被小偷窃光了,他在街头流浪了十几天,被当时刚嫁入梁府一年的六姨太收留在府里开车。因此对六姨太和梁雨言格外忠心,对四姨太一直颇为不忿。
梁雨言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四姨太真的是老了。虽然说起来不过是三十六七岁,保养的也还好,脸上并不能看出明显的皱纹,可还是老了。
不需要皱纹,单单是看那双眼里的刻薄神气和走路的步态,就知道她是老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断不需要用厚厚的脂粉和尖利的言语获得别人的赞美,那样的赞美是假的,年轻的女孩子脸上自有一种自信的神态,无需别人夸奖,就是美的。
如同杨芸,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而四姨太不同,她用了那么多的香粉,用钱,用衣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抓住其实早就远去的青春韶华。
梁雨言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说道:“老李,不要和她计较,我们走吧。”
第十一章 顺德饭店(1)
窗外照例是炎热的天,总有年轻的女子走过,也有孩子们跟在母亲身边吵着闹着要小贩手里的气球。
梁雨言看着,冷不丁问了老李一句:“今天是初几?”
老李答道:“初九,旧历八月初九。”
初九,还有六天就是六姨太的生辰。母亲生在中秋佳节,这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她总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生在这一天的人命比别人好呢。”记忆中,母亲总是这样,有些得意地笑着,说。
算是命好么?从一介歌女摇身一变成了梁府中的六姨太,从被客人呼来喝去到能够颐指气使地使唤佣人,也许可以当得起“好命”这两个字罢。
可是又能维持多久呢?自己是十八岁,母亲十六岁时怀了孕生下自己——算来也已经是三十四岁了。
三十四岁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做年轻了,尤其是在这锦绣繁花的城里,处处都是令人流连的各色容颜和妖娆的身体。母亲在梁府的地位,又能维持多久呢?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曾经也都是娇声细气,温软可人的吧?
而她们如今的脸上,除了脂粉画笔勾勒出的眉眼,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了。
四姨娘……她想到四姨娘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心下有些纳闷。
除了母亲仗着宠爱可以多要些零花,其他几位姨太太在梁府中都不算十分得宠,日常的用度都是有数的,虽然不少,可并不够这样的挥霍。她在学校里念美术和珠宝艺术鉴赏,老师是一位华侨,曾经在国外做过珠宝行业多年。她知道,这样好的珍珠,一串要三千块大洋,或者还要更多。
在平日,父亲是绝不肯在四姨娘身上花这么多钱的。难道,四姨娘用了什么手段,又重新东山再起了不成?
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顺德饭店门前。老李从司机座位跳下来,为她开了车门:“小姐,到了。”
梁雨言拽出胸前的怀表,那是孙宁送的,说是托人从香港买回来,镀着薄薄的一层金,别出心裁地在表面上刻了一个女孩。那一层金,正是她长发的颜色。奇的是,除了头发的部分镶金之外,女孩身上的其他部分是微微透明的,看得清楚,却并不挡着表针,十分可爱。
她用手挡了一下强烈的日光,朝表盘上扫了一眼。还差两分钟三点。
梁雨言穿了一双高跟鞋,约有两寸高。她跳下车,对老李说:“把车开回去吧,吃了饭我坐孙宁的车回去——我们不知道要吃到多久呢,你不用在这等着。”
老李有些犹豫:“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梁雨言摇手道:“不用不用,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你放心去吧。”
老李听罢,方开车走了。
梁雨言站在顺德饭店门口,四处张望,并没见着孙宁的影子。
这时候并不是吃饭的时间,少有人用餐。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顺德里宽大的桌子,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制成,遵循了中式传统,是规规矩矩的圆形,颜色是深红的,有点喜庆的感觉。
梁雨言暗想:叶晨曦和孙宁是在外面留学认识的,不知道怎么却挑了一家中式饭店。
第十二章 顺德饭店(2)
“雨言!你来得倒早。”
梁雨言闻声回头,看见一男一女刚过了马路,向她走过来。
孙宁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眼睛不到十厘米处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喂?怎么傻了?你不认得我了?”
梁雨言反应过来,把孙宁扯到一边,低声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我看着浑身都不舒服。”
孙宁破天荒地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素雅是素雅,可是……配着她自己时常夸耀的“俊朗”的短发,让人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
孙宁挤了挤眼睛:“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他喜欢淑女打扮呢。明知道我不是淑女,偏偏要我这么穿。我骗他说,他不在的日子,我也一直这么打扮”,她凑近梁雨言的耳朵:“待会儿可千万别拆我的台。”
“好。”梁雨言想起孙宁买衣服时总是张罗着要“摩登的”,忍着笑点头。
两人嘀嘀咕咕了几分钟,一起走回顺德饭店门口。
梁雨言趁机打量了几眼叶晨曦,刚才没来得及看他是什么样子。
他的个子很高,皮肤白,有一双大的眼睛,可惜这眼睛并不能算作有神,倒是添了几分呆气。
对,她从第一眼看到叶晨曦开始,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特质,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了,这种特质就是——呆。
叶晨曦的长相平心而论是中上等,可偏偏生了一副有些呆呆痴痴的模样,和孙宁的伶俐泼辣完全不是一种风格,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好了,我们快进去吃饭吧。”孙宁见梁雨言没完没了地看着叶晨曦,生怕她一不小心泄露出自己的底细,急忙拽着梁雨言的胳膊,拉着她向顺德的门口走。
站在门口的侍者提前一步为他们拉开了大门,三人走进去,便有穿着正红色旗袍的服务生走上前来,笑吟吟地问:“三位坐在哪里用餐?”
梁雨言看了一眼,饭店里基本是空的,随便坐在哪里都可以。
她还未及说话,叶晨曦先指了指窗边的一张桌子:“我看那里就挺好,去那里坐吧。”说罢,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了。
梁雨言倒没说什么,孙宁先有些窘地低声解释道:“他这个人在国外呆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他家里没有旁人,所以他向来是只顾着自己的,你别见怪。”
这么说,叶晨曦是个有钱的孤儿?
梁雨言笑了笑:“没什么。”她到这里来,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好友念念不忘的男生是个什么样子,孙宁都不介意他的怪脾气,她介意什么?
第十三章 顺德饭店(3)
三人在座位上各自坐下,点了菜。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三人有一打无一打地闲聊。
叶晨曦转头看着窗外,顺德和别家饭店不同,窗户是落地的设计,一眼望去可以看到整条街上的行人,眼界十分宽敞。
“这条街上洋人可真多。”叶晨曦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梁雨言笑着接了一句:“是啊,这里靠近江阴路,自然洋人多。你要是去江阴路上看看,几乎一大半都是洋人呢。”
梁雨言说着,发现身边的孙宁不断地向她使眼色——她要说什么?梁雨言不明白。
哪知叶晨曦听见这话突地恼怒起来了:“都成了什么样子?中国的土地上趾高气昂地走着的全是洋人,官老爷见到洋人都像狗似地直不起腰来,这是什么世道!”
“……”梁雨言不防自己随便的一句话招来对方那么大的怒气,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是服务生来的及时:“您三位要的四喜丸子。”
孙宁见救星来到,急忙拿起筷子给叶晨曦夹了个丸子放到碗里:“快趁热吃吧,不然凉了。”
梁雨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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