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寻常山匪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日的匪贼,只劫了茶叶,却并不伤人。事成之后,竟还赠了那些保茶不利的护镖人一些银两,说是因牵连他们,心里有愧什么的……”
云沉雅一怔,讶异地挑眉:“有这等事?”
他复又沉吟。蓦地,心中一个念头起,云沉雅愣了愣,嘴角一动,溢出两个字:“是他?”
这时,院外有一小厮匆匆寻来,递给云沉雅一张帖子,躬身道:“少爷,方才铺子里来了一人,自称是西临作坊的,说是要邀少爷在五日后,于望归楼一聚。”
云尾巴狼翻开帖子来,一张红帖上,手书的字迹工工整整,看不出是何人之笔。然而尾巴狼瞧了两眼,忽地莫测一笑,心底一派明了。
四月二十七,又是送酒之日。这天,舒家小棠大早便起了身,忙活一阵后,赶着骡子车来到棠酒轩已是午过了。
棠酒轩的小厮与舒棠早已熟识,搬了酒坛子,就邀舒棠里面坐。舒家小棠不推脱,应答一声,又回了骡子旁,将车帘掀起。骡子车动了动,旋即便有两只獒犬从车上跳下。
獒犬体状,浑身毛发白似雪。偏生莴笋白菜生得憨然可爱,立在道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然今日莴白两狗却也老实,跟着舒棠进了酒铺子,不扑不吠不蹦?,只好奇地四处张望。
小厮给舒棠沏好茶,便绕过后院小弄,去云府通报去了。这时,却是棠酒轩铺子前进来一人,见了舒棠,不由一愣。
这几日,司空幸将南北买卖的事查出了头绪,云沉雅与他分工,亲自去探了几处作坊,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厢才从外面回来,额角尚挂着汗珠。
舒棠见得云沉雅,连忙起身唤了声:“云公子。”
云沉雅点了点头,忽又忆起那日瞧见的桃花灼色,不禁有些恍然。但是疏忽间,舒棠腿边似有动静。云沉雅回过神,循声望去,嘴角顿时一抽。
莴笋白菜见狼主子瞧见了自个儿,立刻坐端,一边摇尾一边露出谄媚之色。
舒棠忙解释道:“云公子,我今日送酒,莴笋白菜非要一起跟来瞧瞧。我赖不过它们,只好将一块儿带来了。”说着,她又回头迟疑地看了莴白二狗一眼,接着道:“它们答应了我会老老实实的。”
话音落,莴白二狗便极赞同地欢快叫唤。
云尾巴狼一笑,目光淡淡在它们身上一扫,莴笋白菜一惊,顷刻住了嘴,且还不动声色地往舒棠身后挪去。云沉雅又唤来两小厮,嘱咐他们将莴笋白菜带去溜溜,又道:“既如此,料得它二位是闷坏了,来者是客,我吩咐人带它们转一转。”
是时柳絮满街,阳光铺洒。云沉雅回府换下汗湿的长衫,便要带舒棠在云府内转转。
这座府邸也不小,后院花圃处,藤蔓相接,一片翠色,倒与从前的云府相似。舒棠跟在云沉雅后面,走着走着,心里头便百味陈杂。前面的人话不多,只在枝桠撑开处,帮她拂开,提点她要当心脚下的路。然而看那背影,却与云官人八分相似。
到得小池塘尽头,便是一个荒园。园外墙上一片灿然,舒棠定睛一看,不由惊呼:“丝瓜、丝瓜花?”说着,她迟疑走近几步,瞧得清楚了,不由地问:“怎么云公子的府里也栽丝瓜?”
云沉雅看着她讶然中略带欣喜的神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转头望向荒园,长风过处,芳草萋萋。心里头一动,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个姑娘头戴丝瓜花来寻他,她穿了一身黄灿灿,问他自己可好看。
那个时候,他未动情,她未动心。
但是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很相信他了。她嘟囔着对他说,我原以为,纵使旁人觉得不好看,云官人也会夸赞我几句的。
云沉雅忽地在想,不知是怎样一种信任,可以如此长久,令她在数年后,仍是说:纵使他们都说他不好,让我忘了他,可我还是觉得他很好,很、很想他。
其实这世上,所谓炙手可热的东西,并非珍贵。而真正弥足珍贵的东西,都被我们这样深藏在心底,却又常常自然而然,满心圆满地想起。
“小棠,随我来。”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不加掩饰。
小棠,随我来。
舒棠听了这声音,这语气,心里头猛地一沉,她抬头呆然望着云沉雅。云沉雅只朝她点点头,转身便步入荒园内。
这处园子不大,但却是开阔地。园中风声猎猎,芳草嫣然。
云沉雅立在园中,仍暮春的风鼓动衣衫,默了好一阵子,他才道:“小棠,这里也种桃花吧。你从前种的桃花,我那日去看了,很……很好看。所以,我想……”
话至此,却忽地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云沉雅转过身,望着一脸呆然的舒棠。须臾,他伸出手,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滑下。
舒棠似是一震,她唇角动了动,溢出几个字:“云、云官人?”
也不知这个称呼,这三个字在心里头藏了多久,藏得长出刺来,舒棠方才唤出来,眼里便有水光闪动。
云沉雅心口一紧,半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喉间哽了哽,沙哑地道:“小棠,是我……”
“小棠,我回来了……”
“小棠,对不起……”
第51章
小棠,我回来了。
小棠,对不起。
堪堪几个字,便在舒棠心底激起涟漪。荒园里的风有暮春余味。舒棠深深吸了口气,往前两步。当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他的脸,云沉雅垂下眸子,伸手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
乌发如墨,眉目如昔,倾城绝世。
舒棠赫然呆住,怔怔地睁大眼,脑中一片纷乱。
她其实设想过他们重逢的场景,以为有那么一天,当她赶着小骡子车出门,她的云官人会立在棠花巷子口,锦衣华服,一脸流俗的笑容。
舒棠的心砰然跳动起来,她默了好一阵子,才又唤一声:“云官人……”
云沉雅的心里头也是百味陈杂。顷刻间,他又想起前阵子两人相见不相识的事,喉间一涩,便道:“小棠,我易容瞒着你,并非故意为之,实乃有事在身,露不得身份。后来……后来我……”
话到这里,却又说不下去,云沉雅再看向舒棠,只见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舒棠原先还镇定,听得云沉雅提这话,才反应过来什么云晔,什么卖酒商人,什么喜欢兔子不会养狗,统统是他大尾巴狼信口胡诌。
再又想起自己前阵子,对着这个人掏心挖肺,藏了三两年的心事全被他听了去,舒家小棠不禁怒火中烧,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握紧成拳。
云尾巴狼虽狡诈无人敌,可在情爱一事上,他实在道行微末。
久别重逢,人都是感性的。这种节骨眼上,他应当以诉衷情为主,表决心为辅,舒家兔子为人老实,只要吃了定心丸,什么解释认错赔罪,统统都是浮云。可云尾巴狼偏偏就不明白这道理,看着舒棠脸色青白,只当她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居然又道:“小棠,你在云府栽的桃花,我前几日去看了,我……”
饶是舒棠再老实,可脸皮却薄。两人分开近三年,他变换身份套她心里话也就罢了,这会儿竟还将她的心事数出来,巴巴地提什么桃花。
一时间,舒家小棠只觉怒不可遏,狠狠瞪了云沉雅一眼,扁着嘴,背着手,转身就走。
另一头,云尾巴狼却是一头雾水,立在原地愣了会儿,又颠颠跟了上去,唤了几声小棠,舒家兔子压根就不搭理他。
是时天地一片亮灿,司空幸与白贵寻不到大尾巴狼,却在后院邂逅了甩掉小厮,四处溜达的两只走狗。
莴笋白菜撞见老熟人,便真的胆肥了。它二狗凑上前,对着司空与白贵吠了几声,转身便循着舒棠的气味,往荒园的方向蹦?而去。
司空一愣,不明白莴笋白菜的目的,随口说了声“跟上”。
沿着小池塘走一小截儿,快到荒园时,莴笋白菜狗爪子一顿地,旋即跳到一大树后掩住身子。司空白贵不明所以,还来不及藏匿,便瞧见前方一则壮观的八卦。
荒园里一前一后走出两人,前头是怒火滔天的舒兔子,后头是赔罪不迭的尾巴狼。
舒家小棠越想越气,转而思及云沉雅这厢貌似还“娶”了个少夫人,不由顿住脚步回过身,定定将他看着。
云沉雅见状,只当舒小兔是消了气,上前两步,又欲解释。
谁想舒棠瞪他片刻,咬唇磨牙问:“你说,你是不是娶了个媳妇儿?!”
云沉雅一愣。他压根就没将“媳妇儿”这称号与司徒雪联系在一块儿。听得舒棠问起,尾巴狼难得脑筋打结,还以为她提的是“已逝”的大皇妃沈眉。
云沉雅觉得换乱又冤屈。一来,他不明白舒棠是上哪儿知道了沈眉的事;二来,沈眉要真是他的媳妇儿也就罢了,问题是沈眉的夫君另有其人,乃是他家兄弟。
尾巴狼一时难以启齿,心里头几番纠缠,才支吾道:“小棠,我……你听我说,小眉儿她……我虽娶了她,但是……”
然而,舒棠问的不过是司徒雪。怎料得云沉雅非但没有一个干净利落的解释,支支吾吾一阵后,嘴里竟又另冒出一个芳名。
舒家兔子气急,当下伸腿,狠狠踹了云尾巴狼一脚。
刹那间,云府内,除了舒棠以外,所有的人与狗,花与草,蓝天与白云,全都惊呆了。
神州千年,唯大瑛王朝真正称得上是一方霸主。
瑛朝占尽风水龙脉,天时地利,又得数国环绕,呈众星拱月之势。而云沉雅,正是于这方水土上应运而生的天之骄子。单单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散发的王八气,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寻常人莫说踹他,哪怕动他尾巴狼一根头发丝儿,也怕遭天雷劈。
谁想舒兔子踹过之后,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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