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点痛,再往后,也许就全好了。”
乌恩齐说:“不只一点点痛吧,昨天晚上我还听见你痛得直哼哼呢。”
“那是在睡梦中吧,我不记得了。”
见秀儿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帖木儿安慰道:“秀儿你别怕,以后不会有问题的,一年只会比一年好,今年我就以为咬咬牙能撑过去的,明年肯定反应更小了。总之,以后决不会让你觉得害怕地。”
秀儿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水:“我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你好可怜,吃了那么多苦,十岁时中的毒,折磨了你整整十年,到二十岁时还余毒未尽,还会定期发作。就是贫民家庭地孩子,虽然家里穷点,也不至于受你这样的苦啊。”
帖木儿揽住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说:“别哭,中了那样的毒还没死,我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其实,我一直都是幸运儿,得到了许多别人没有的东西,而且都是不劳而获的,所以老天爷要给我一点惩罚,不然,世间岂非太不公平?”
秀儿流着泪问:“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你一直觉得你应该受惩罚,你这是代父还债对不对?”说到这里,忙朝房门外看了看。
这里是官衙,四周不是帖木儿的人就是蒙克的人,根本不是议论当朝丞相是非功过的地方。于是赶紧把话题引到别的方面。
正慢慢说着闲话,外面有人进来通报说:“马真人求见。”
帖木儿笑道:“是我师傅来了。”
一面说一面下床穿鞋子,这时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胡子齐腰的灰衣道人,朝帖木儿做了一个手势道:“不必拘礼,你还是躺着吧。”
秀儿上前见礼,马真人笑道:“你就是珠帘秀吧?我正想见见你呢,我好好的一个徒弟,被你拉下水了。”
秀儿脸上有些讪讪的,帖木儿安慰她:“秀儿,师傅跟你开玩笑的。”
秀儿悄悄打量着马真人,果然仙风道骨,而且童颜白发,让人根本猜不出他的年龄。
为了让马真人专心治疗,所有的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在外面走廊里无聊闲逛的秀儿,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塔海?他怎么来这里了?就算帖木儿发病的消息传到了大都,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呀。
第七折(第十三场) 问案
帖木儿的师傅马真人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来,秀儿又进去看了看,见帖木儿的脸色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还要排新戏,秀儿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帖木儿想留她吃中饭,秀儿摇头道:“算了,改天再领吧,你师傅刚来,你多陪陪他,免得他又说我拉他弟子下水。”
帖木儿知道她赶时间,也没强留。秀儿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问:“刚看到你姐夫来了,是不是专程来探病的?”
帖木儿表示不知情,叫进桑哈和乌恩其询问,两个人都说没向大都传消息,就是传了也不可能这么快赶来。秀儿沉吟着说:“那他大概是为别的事来的吧,如果是来探你的病,怎么来了这半天也没见他到你屋里来?”
乌恩其抓着头问:“小姐,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家姑爷平时可巴结公子呢,要真是他,不可能来了这府里不过来看公子的。”
秀儿本来毫不怀疑刚才见着了阿塔海,可是经他们这么一分析,自己也没把握了,毕竟她跟阿塔海又不熟,刚才看到的时候也只是一晃而过,看得不是很真切,遂笑了笑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帖木儿说:“你忙就别跑来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还是我过去看你吧。”
“别”,秀儿忙摆手道:“你还是尽量留在府里不要出去,呃,我的意思是,你身体还没复原,要多休息。”
“那,好吧。”帖木儿随即叫桑哈他们出去准备车送秀儿回去,秀儿推辞道:“不用了。我有车在外面等着的。”
帖木儿自己身在异乡,要用车也是蒙克府里的。让达鲁花赤府的车送她回去未免太招摇了,被戏班的人盘问事小,被外面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事大。她还是出去后自己随便找辆车子稳妥些。
回去的路上,秀儿一直在想,帖木儿地生长环境虽然也诡橘复杂,但都是家庭内斗。与改朝换代、民族仇恨没什么关系。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他一直身处深宅大院,跟外界、跟民间少有往来。后来做了马真人徒弟后,更是隐居世外,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他的世界。其实是比较单纯的,越往后越单纯。
那么,对江南百姓的仇恨,还有南宋遗臣们迄今未放弃的地下活动,他可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他可知道他在杭州地处境是危险的?几年前他住在抱朴道院没人打扰。那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十几岁的小道人,谁会注意呢?
可是现在已今非昔比。杀害了无数江南百姓的“杀人魔王”窝阔台地独子在杭州,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遍整个江南。那些反元复宋的义士们,是不是正在摩拳擦掌,要杀了他以祭奠成千上万无辜惨死的百姓?
想着想着,秀儿不觉打了一个寒战。
“小珠老板,真的是你?”
秀儿茫然抬头,才发现她早已走出了蒙克府邸的范围,如今正隅隅独行在一条尘土飞扬地官道上。身前突然出现的马车。还有马车里的人,都叫她怔住了。
“怎么啦?没出什么事吧?”车里地人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哦,我来看一个朋友的。”
车里的人向四周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因为这一带并无人家。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说:“你孤身一人在这里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我一个人没关系的,等下叫辆车就行了,还是不要耽误了大人的正事比较好。”车里的人可是廉访使卢大人,他驾车出行,肯定是有事的。
“上来吧,不在乎这一会儿地。”
既然卢挚坚持,秀儿就上了他的车。在车里坐定后,卢挚试探着问她:“你是去蒙克大人的府邸探望帖木儿公子的吧?”
“啊?”秀儿惊讶地抬头,然后苦笑着说:“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原本以为卢挚是因为关心她才坚持送她回去地,结果发现人家不过是想趁机打探消息。
卢挚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接下来又问她:“你在蒙克大人地府邸有没有看见帖木儿公子的姐夫前都总管大人?”
“前都总管?”秀儿想了想,然后恍然道:“也对哦,他后来升为达鲁花赤了。”
“不是,他被罢官了,连达鲁花赤也是前的了。”
“为什么?”秀儿觉得难以置信:“他岳丈可是左相窝阔台啊,谁能罢他的官。”
卢挚冷笑一声道:“正因为他岳丈是左相窝阔台,他才只是被罢官,不然,早被收押等着问斩了。”
“啊?他犯什么事了?”秀儿吃惊地问。
卢挚一字一句地说:“他贪污受贿,数额庞大,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手里至少有两条人命。”
秀儿已经张大嘴合不拢了,在锦辉院后台第一次见到阿塔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怎么看都是一个有修养有风度的男人,俊朗挺拔,气质高贵,跟凶暴残忍的杀人犯完全沾不上边的。“他这样的人也会杀人?”秀儿呐呐地说,一副不能接受现实的模样。
“当然不是亲自动手了,但他是主谋,是整件事情的操控者。”
“大人有证据吗?”秀儿脱口问。
卢挚笑了起来:“你怀疑我诬赖他?我是奉皇命办案的人,办的这个人也是皇亲,没有证据,我怎么敢信口开河。”
秀儿不言语了,半晌才问:“那你到这里来,是捉拿阿塔海归案的?”
卢挚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我只要知道他在蒙克的府邸就行了。”
“你……你利用我查案,还说送我回去。”秀儿孩子气地嚷着。她一直当卢挚是可信赖的人,是良师益友,现在觉得被利用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话一说出口秀儿就后悔了,她是什么人?卢挚是什么人?她不过是小戏子一名,卢挚却是朝廷高官,高兴就捧她,不高兴当她是个屁,她还真以为他们是朋友呢。
没想到,卢挚立刻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不该,请你原谅。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又把他吓跑了,不好监管。”
“你在派人监视他?”
“是啊,他原来住在别处的,但今早那边的人过去报信,说他不见了。我好不容易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了,正准备去蒙克大人的府邸打听,正好遇见你,就猜你可能刚从那里出来的……”卢挚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没关系啦”,秀儿也笑了:“配合大人查案,是我作为大元良民的义务。只是我知道的也很少,好像是看见他在那府里晃了一下,但到现在都不能肯定是不是真见了他,因为他并没有去探帖木儿的病。我们刚才说起来的时候,也觉得不正常,据说他平时很巴结这个小舅子的。”
卢挚道:“他估计是不敢见吧,如果见了,帖木儿公子问他为什么来,他怎么答?不可能是专程来探病的。”
“嗯”,秀儿点头道:“而且帖木儿是很正直的人,不会跟他同流合污,更不会包庇他。他把自己犯的事跟帖木儿说,不仅得不到帮助,搞不好还会被大义灭亲。”
“你这么看好他的人品?”卢挚忽然笑着问。
“这个嘛……是的!”秀儿只停顿了片刻,就很肯定地回答:“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父亲是阎王,不妨碍儿子是菩萨。”
卢挚不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秀儿,看得秀儿不好意思了,只好迅速扯别的事:“您说的两条人命,包不包括阿力麻里将
“你也知道阿里麻里的事?不简单嘛,身在江南,却对大都的事这么清楚。“你不会怀疑我跟你的案子有关吧?”秀儿瞪大眼睛说:“我会知道,是因为事关我师姐曹娥秀。因为这事,她数次被官府问讯,还差点吃牢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