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离别柔软了他的心扉,还是有更多不可言说的隐情在潜意识里驱使他这样说?相比昀凰的〃最迟夏末便回来〃,少桓表露出更多的担忧和不自信,就好像一个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人想要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最重要的话说完,就为了〃万事有备无患〃。这样的少桓让孤注一掷的昀凰由〃如饮饴蜜〃到情不自禁的担心,最终〃再也隐忍不得,心中酸楚翻涌,蓦地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就为了再一次求证那句其实虚无缥缈的承诺,真可谓一诺成痴。只是她绝没有想到少桓之所以会如此一反常态,是因为他原本就没有想要自己回来,他守住了承诺在那里等她,却用八百里封地截断了她回来的路。齐主至少守住了对骆后的一点承诺……〃他曾说,至死我也是他的皇后〃,而少桓留给昀凰的那白骨黄泉的誓约却早已褪色斑驳,只剩下勒紧心头的一丝隐隐钝痛。
离别前夕,面对何皇后诞下的少桓之子,昀凰的心情无比复杂。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永绝后患,但是她也明白以少桓的健康状况而言,孕育子嗣决非易事,而他却需要一个真正的亲人,需要这一根正统的血脉来延续祖宗基业,哪怕不得已选择非善类的裴妃;等到真的见到这小小的生命,昀凰内心的酸楚却又不言而喻,〃猝然侧过脸,不敢再看这孩子的双眼,只恐在其中见到何皇后的影子〃。骄傲如她,从来就没有把少桓的后宫放在眼里,尤其不掩饰对皇后的轻视不喜,然而此刻她却是嫉妒皇后的,嫉妒她能够正大光明地为少桓孕育子嗣,而自己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还记得昀凰用麝香避孕那一段,当时就想过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当然不会是因为近亲不宜结婚的遗传学理论,而是因为如果她真的有了少桓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可能得到宗室皇权伦理的认可,更可怕的是他或她将会成为敌人手中颠覆少桓的棋子。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对少桓有更深切的爱了,为自己爱的人生下两人的结晶,这是对爱情最直接的诠释,然而恰恰是因为这样的爱,让昀凰选择了牺牲,选择了对自己残忍。而此刻宫女的一声低唤〃长公主〃,无疑就是往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事实就是这样残忍,不管怎样尊贵,她都只能是长公主,皇上的妹妹,却永远做不了他孩子的母亲。痛极反笑,〃每一声笑都发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么急欲呛出来〃。这样的心痛与不甘却只有自己和血吞咽。而带着两个婴儿去见少桓,这是我觉得最感人的一段。骨肉亲情让少桓看孩子的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融融暖意往日只在看她的时候才有〃。哪怕理性告诉自己应该为他感到欣慰,那才是他真正的亲人和希望,然而当这原本以为可以拥有一辈子的温柔,就这样被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夺去的时候,强自镇定的昀凰却再不可抑制内心的酸楚。泪水滴在嘴边,小生命〃仿佛感应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运〃,竟将咸苦的眼泪舔食,此刻的昀凰早已无力抚慰怀中女婴,就连抚慰自己的力气也已抽空,自己的命运又被谁祝福?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女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耳听着婴儿的啼哭声远去,心中最薄弱的一处就此崩塌。她软倒在他的臂弯,放任自己泣不成声,仿佛是她的孩子被人夺走……不仅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夺走〃。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却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眼前的他,也不再只是她的他,更是别人为他生下的孩子的父亲,从此以后真正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孤寂的影子,委屈绝望不可自已。一声叹息一世悲伤,这一切是对是错,原是谁亏欠了谁,早已无法说清。然而他对她说〃朕欠你的,必百倍偿还〃,只是,君王亦不过肉体凡胎,除了那八百里富硕,这份情又拿什么来偿清?
【尚尧】: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深藏不露的人、最会演戏的人、最守信诺的人,都是晋王尚尧。
杏子林间尚尧与昀凰的相遇,仿佛随风飘来的青杏香。昀凰不知如何下马,而他竟用温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下来。没有什么皇家尊卑礼数,只有直截了当的欣赏,毫不掩饰的钦慕,一个男子见到心仪女子最坦诚最纯粹的表现。就从那一刻起,他就霸道地认定她一定会是他的。而昀凰呢,虽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有生以来却只有少桓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初恋让她从未想过心里还有额外的空间可以住下第二个人。所以惊愕之余她恼他唐突,却无法抗拒那双灿然真诚的眼,无法抗拒他让她觉得自在的戏谑捉弄,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自由地快活过?或许她并没有意识到,其实眼前这人跟自己才是同类,兀自笃定他绝无机会得到自己,于是〃他毫无礼数地瞧着她,她便也细细打量他,两人终是相视而笑〃。他的注视没有一丝迟疑,也让她欣然接纳,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纯粹的开心,再不用在意别人,也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晋王摘了一枚杏让她闻,指尖气息〃似香非香,似暖非暖〃,引佳人颊上飞红,这意境读来莞尔。此刻的他,内心有终遇此人的欣喜,却不清楚昀凰与少桓之间的纠葛,婉转邀约以作试探却换来同样婉转却坚定的拒绝,昀凰的心情也由片刻前自在转为渐浓的怅惘,自知身陷泥沼却又无可奈何。〃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晋王对昀凰的欣赏,赞其美又远远高出美,这是一个北方男子对南方女子最纯粹的欣赏,他看到了昀凰身上不同于一般南国女子的气质,却更希望她能拥有像北国女子那样单纯豪爽的快乐。晋王借此试探,这句话或许可以这样改写:〃佳人迁北方,遗世而独立,若何?〃之后的〃南国虽有梧桐,北方亦有佳木〃则是进一步地试图说服昀凰。看到这里读者大多会以为晋王说的佳木就是他自己,心里暗自为这样直接的表白叫好,却又迷惑于他早已有了正妃,又如何能求娶昀凰。正是有了这样的铺垫,才让紧接着的宫宴求亲一幕真真出人意表,迷雾重重一波三折,叫人着实猜不透晋王此行的真正目的。
若不是少桓病倒,就不会有宫宴次日青竹舍里昀凰抛却所有顾忌提出的又一场盟约。昀凰以为少桓定是舍不得自己所以拒绝了骆后的密约,只可惜就连沈觉也在瞒着她,转述晋王所言〃陛下终究太过骄傲〃。的确,少桓拒绝了北齐的求亲,推开了欲成盟友的骆后,却寻到了一个更强的盟友。晋王的野心,昀凰猜中了,只不过她只猜到了开头,原想着有了这个强悍的盟友,自己终于有机会把握一次命运,终于有机会为自己与少桓的未来抗争一次,却不曾想到在他与晋王的盟约里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去留。晋王呢,原以为那人既然已经这样与自己约定,若她也甘愿跟自己走,那不是两全其美吗?却到底看低了她。〃假干戈〃也好,〃真契机〃也罢,她的谋略看起来是那么完美,只是她唯独没有想到过要离开她心念所系的那一株梧桐,任他枯了摇了也绝不改投别枝。如果说晋王初到竹舍那一番佯装面薄的伤心不过是戏谑,那么当他得知她的全盘计划,得知她宁肯从此更改名姓身份,湮没深宫,也不愿跟随于他的时候,却是真正的伤感,原来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他。如此红颜,他该怜她,她却更像个不顾一切的斗士;他该笑她傻,她却聪明地看透了他风流外表下暗藏的野心。她为那人孤注一掷,就像一个赌徒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赌注,全然不顾对手是一只觑准猎物的猎鹰,奋然往前却不知这一局她已然输了。
身在北齐宫中,他戏宫娥,穿花拂柳仿佛天性使然;献奇鸟,以孝为先好似真情流露;扶皇弟,兢兢业业尽显手足情深。隐忍于大敌之前,一计请君入瓮天衣无缝。面对骆后的考量,澄净如天湖之水的眼瞳打消了对手的一切顾忌,如此定力实非常人。
这场戏中晋王的几处笑容颇耐人寻味:在美貌宫娥跟前含笑俯身,温柔处风流自现;献鸟之后笑而不语,没有一点邀功的骄纵;听着骆后淡淡的数落,却只一面笑,一面扶她落座,仿佛惯了〃母亲〃的絮叨,明了〃母亲〃的苦心;屏退宫人之前〃端起瓷盏,唇角带笑,眼光却淡淡垂下〃,更显出其大事面前的从容内敛;待到真要开始说南秦的消息,又〃信手搁了茶盏,扬眉朝骆后一笑〃,竟让人有一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真大将之风;瑞王口误闹了笑话,刚讲完长公主妙计的晋王却〃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瑞王无地自容〃,这朗声大笑,一半是真的取笑鲁直的皇弟,另一半更是为了舒缓自己布下重要一环之前或有的紧张,毕竟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太久,真的到了眼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兜来转去,瑞王〃意外〃地被分派了迎接长公主的任务,正迟疑间,晋王笑看他:〃如何?〃这一笑正是牢牢地抓住了骆后自身好胜的心理,生怕亲生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所以颇有点激将的味道却又拿捏得当,更是一表身为兄长倾力扶持皇弟护其周全的大度,最终打消了精明狠辣的骆后最后的疑虑。这样一个精明的男人,也只有在他真正心仪的女人面前,才有最真的感情。
从杏林竹舍,到行宫剧变后的诚王府,人还是那两人,只是彼此都已经历了太多。病中的昀凰,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那仅存的死也要回去的念头支撑着她,为了晋王的联手之盟,为了母亲的翘首待归,更为了那痴缠的爱恋,〃明知远在千山之外,万水之遥,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然而再多挣扎终走不出这梦魇般的苦境,眼睁睁看着心头最后一点暖消失殆尽,尚尧的适时出现,恰似一丝温醇沁凉的风,为她吹散压抑在心口的浓云阴霾,温暖地握住她的手,让她布满寒意的心无力抗拒那直透心底的暖。其实,再冰封的心灵也有融化的时候,再强悍的灵魂也有感动的瞬间,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昀凰选择了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