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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治中直起身,盯着谭央,底气十足的反问,“可是你明明不会原谅他!而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做你的丈夫,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会比我合适,你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听他这么说,谭央反而平静下来,沉吟片刻,她忽而开口,“我刚懂事时,父亲就在我的房檐下放了一口大缸,为我养下了两株名贵的玉蝶虎口,他说女孩子就该既有柔美之姿,又有刚毅之气,更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像这荷花一般,亭亭而生,不染污秽,不堕凡尘,永远向着明光,直上天际,此生不辍。”
她微微垂下双眸,“我以为,做一个女子,就该如父亲期盼的一般。这些年来,我也都一直这样努力着,安逸时不敢倦怠,困苦时不甘沉沦,可是,在这个充斥着生死抉择的战乱时代,一别便是永别,一走就是一生。所以,就算知道和你走了以后生活会如何的安逸美好,我竟一点儿也不心动,我就想留下来,受苦也甘愿,因为,”谭央抬起头看着徐治中痛彻心扉的说,“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所想,叫我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结伴登天堂,永享极乐以终老;而是孤身赴地狱,万劫不复亦甘愿。”
徐治中木讷的站了起来,满腹怨尤的嘲讽道,“我以为我就魔障得可以了,没想到你们两个,更甚些!”他步履艰难的往外走,临出门时,他回过头固执道,“我在楼下等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徐治中一动不动的坐在汽车里,看着外面不远处的硝烟以及近在耳畔的枪炮声,他恨恨的想,“若不是这场战争,她不用现在去做这个决定!若不是这身军装,我也可以留下!”他低头看表上的时间,还差一刻钟就下午三点了,徐治中焦虑无比的命令身边的小副官,“你上去看看!”
小副官年纪不大,身形瘦小,穿着不合体的军装,大大的眼睛,总是一副惶恐的表情,在徐治中身边时,也每每惊弓之鸟一般,不知所措。他得令后,便一路小跑的上了楼,几分钟后,又回到徐治中跟前复命,为难的说,“师长,我对谭小姐说,上面命令三点钟前撤出上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她,可她说,她不会走,要您这一路多多保重!”
徐治中握住拳头,狠狠的砸向车门,一阵钝痛。枯坐半晌,看着手表上一点点往前挪动的分针,他猛地抬起头,一脸冷厉的看向小副官,喝道,“你去,你给我上去……”说着,他拽出了车座后面的手铐,那表情俨然战场上冲锋陷阵,杀红了眼的样子。小副官看他这模样,吓得腿都抖了起来,磕磕绊绊的问,“师长,要,要做什么?”
看见小副官的反应,如此的震惊与无措,徐治中的心忽的悲哀起来,他想,自己若是真的那么做了,在谭央的脸上,他也会看到这样的表情。他无力的将头抵在车的前座上,良久,徐治中鼓足勇气的将怀里的枪取出塞到小副官的手里,哽咽道,“给她,叫她注意安全,务必保重。”
在差五分钟三点的时候,车开动了,一路绝尘,疾驰而去。车上的,心如死灰一般的徐治中。
刚出上海不远,在通往南京的大路上,林副官在道边焦急的等待着,当眼前出现徐治中的汽车后,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见林副官,车便停了下来,林副官打开车门,将一个红绸布的包裹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车里,“师座,我出城前把您在裁缝那里订的夫人的嫁衣取了出来。在重庆办婚礼,别的现办都来得及,只这个,没有的话只怕会误了婚期。”
徐治中颤抖的手把包裹拎了起来,放在怀中,一语不。林副官看这情形便知有异,他向车里看了看,忐忑不安的问,“夫人呢?她是坐别的车先出城了吗?”徐治中摇着头,绝望道,“不,她不和我走!”说罢,他紧搂住怀里的包裹,埋下了头。
林副官难以置信的向后退了两步,他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又望了望远处的上海城,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几乎与此同时,林副官满腔怒火的将小副官从车上拎了下来,厉声呵斥,“你怎么没把夫人带出来?”小副官吓慌了神儿,“夫人她,她,她不想走!”林副官狠狠的踹了小副官一脚,咬牙切齿的说,“她不想?她不想你不会打晕了她,把她捆来?”说罢,林副官抽出腰上的皮带,作势要打小副官,小副官吓得蹲在地上,呜呜直哭。
林副官最终没下去手,他恨铁不成钢的将皮带扔在小副官的脚下,看着车座上搂着新娘嫁衣哭得肝肠欲裂的徐治中,林副官心痛不已的说,“若我和李副官还在身边,怎么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情场如沙场,他怎么,总想着做个君子?”
由于撤退的命令下得仓促,大撤退近乎相当于大溃败,淞沪战场上浴血奋战近半载的士兵们,把命把血留在了这里,却还是没能守住这片土地。在退往南京的路上,徐治中坐的车过了一辆小汽车,车里坐着隋师长的夫人,以及躺在母亲怀里的,披头散、形容枯槁的隋婉婷。
徐治中的心猛地一恸,他微阖双目,暗自叹息,在这场战争中他失去了太多,失了国土,失了爱人,失了朋友,失无可失,也只剩自己这一条残命,独存于世上,体味这尘世里最痛最苦的境况。
就在此时,上海郊区的军队医院里,把伤员们安顿到大卡车上后,一个军官拽住刘法祖的袖子,急切道,“刘医生,你和我走,章总长交代过,要我把你和这批伤员一起带走!”刘法祖抬头看着卡车上正在照料伤员的军医官,正色道,“这批伤员已经有医生看顾了,我和下一批伤员一起走!”
在飞机大炮的轰鸣声中,刘法祖站在军队医院的大门口,看着远去的大卡车逐渐变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莫名的,他叨念起了妻子的名字,“湘凝。”
上海城里的公寓楼中,谭央独自坐在沙上,外面枪炮声,嘶喊声不绝于耳,她一个人,强掩着内心的巨大恐惧,手里紧握着那柄小巧的美制手枪……
☆、89。(87)避难
外面的枪声时远时近;分分秒秒的苦捱下去,天色渐晚,日暮时分;直挺挺一动不动的坐着的谭央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她尽量用理智安慰着自己;一场战争再大些,也不会把整个上海滩炸平,家里的米粮还够吃段时间,躲在家里不出去;应该是安全的,只要日本人不上门就好。
她正盘算着的时候,枪炮声的间隙里,她听见了不大的敲门声;起初谭央以为是自己心里怕才臆想出来的,而后,敲门变成了砸门,声音大了起来,可是几条街外的炮声却把这声音震得零散了,更叫人心慌。谭央手忙脚乱的把枪的保险打开,颤着手举起枪,食指放在扳机上,慢慢的走向门口。
外面的炮声和枪声忽然间停了,万籁俱寂,当当两声,门被人急躁的踹了两脚,喊声从门外清晰的传了进来,“小妹,是我!你不在吗?”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谭央脱力一般的靠在门口,稍喘了口气,她连忙打开门锁,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从外面猛的推开。
毕庆堂进来后死死攥住谭央的手腕,一脸怒气的说,“叫你,你听不见吗?这么久才开门,我还以为,”略顿了顿,“吓得我……”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直望着谭央。谭央红着眼眶低下了头,无意间看到手中的枪,她慌了,急急把手从毕庆堂的手中抽出来,毕庆堂并不放手,她便惊恐的喊,“枪,枪啊!”毕庆堂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晓得她的意思后便笑了,忙拍着她的肩安慰,“看见了,别怕,你松手,给我!”之后他稳握住枪管。
因手枪本就小,扳机护弓也不大,谭央的手指退出来的时候犹犹豫豫,极为小心,唯恐碰到扳机,毕庆堂见了,竟还笑着怂恿她,“碰了就碰了,反正我拿着枪呢,你干脆打一枪试试。”谭央哭笑不得的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欢了,由此,谭央倒也真的不怕了,气定神闲的拿出了手。
毕庆堂熟练的驳回保险,退出子弹,把这柄精致小巧的美制手枪放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挑,不屑道,“这玩意,中看不中用的,留着也没用!”说着,走两步打开窗,也不等谭央吭声,就把枪撇了出去。
转回头后,毕庆堂对谭央说,“等天再黑些,咱们走,我找了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刚把囡囡安顿好,你和我去避段时间。”他的这番话,大体上似乎是问她的意见,可是语气间,半分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倒像是知会她一声,走不走的,由不得她。谭央抬头迅的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愁闷的摇了摇头。
毕庆堂并不理会谭央的反应,只是看着窗外,天还未黑透,他闲闲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从怀里掏出烟,不紧不慢的装到烟嘴上。没一会儿,飞机从上空轰鸣而过,一枚炮弹被投了下来,哐的一声,炮弹在很近的地方炸了开来,一声巨响,毕庆堂伸出手一把将谭央拽到怀里,谭央闭了眼贴着毕庆堂的胸膛,紧扣住他的臂膀,在硝烟与炮火弥漫的上海滩,他们紧搂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彼此相依,生死同命。
冲击力将玻璃窗震得噼啪直颤,叫人的脑子也震得一片空白,在那一瞬间,谭央甚至以为他们就这样死了,她虽也怕死,可她更加的庆幸,在这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飞机飞远了一些,又投下一个炸弹,毕庆堂便替谭央捂紧了耳朵,吻着她的额头说,“别怕,大哥在呢。”
片刻后,周遭略安静了些,毕庆堂缓缓放下手,叹了口气,无比苦恼的说,“囡囡本来就特别怕打雷,眼下上海这情形,她一听到枪声炮声就哭着往衣柜里面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