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苦笑:“若师父和长老们都这么想就好了。”
明玉慢悠悠笑道:“这事儿也只咱俩知道就好,如果你师父和我师父知道了,只怕要说咱们大逆不道,嘿嘿,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你若是要把剑拿回来,向掌门师兄邀功,那也由得你。”
萧珩心下念头急转,觉他的想法倒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只不知道他此言是否要试探自己,便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明玉又闲聊了两句,正要转身出去,萧珩叫住他道:“师叔,我觉得月娘最近有些古怪,总在躲着我似得。我下山去了,还得你多看着她一些。”
明玉点头道:“你也看出来了?她现在好像很怕跟我说话,见到我就跑。我本来还以为她喜欢上我了,哎,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小丫头不知背着我们在搞什么鬼,还真得好好注意注意。”
沧州华城地处东海之滨,又是港口重镇,气势自与别处不同。城中八街九陌,道道皆是宽广深长,四处高檐连绵,朱楼夹道,闹市中车马骈阗,一片花天锦地。
到了晚间,更是华灯璀璨,满城流光溢彩,海岸边一座飞阁高楼之上,香风旖旎,丝弦凤箫,却是华城中最大的乐坊酒楼惊涛阁。
傅长书手执青穹剑,跟在唐玉笛身后,缓缓步入这一片繁华之地。
惊涛阁主人忙迎上前来,躬身笑道:“唐少,这边请。”
唐玉笛点头,随他踏上二楼雅间,这雅间中陈设精致,华美雍容,已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乃是沧州海帮的几名少年子弟。
唐玉笛皱眉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一人道:“时间还早,再等会儿吧。”
长书见这雅间并非四面封闭,前面纱幔坠地,以金色丝绳缚在栏杆两边,便走到栏杆边上坐下,往下一望,底下大厅中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觥筹欢语,尽数收入眼中。
正中一方白玉勾栏内,一名歌女手抚琵琶,轻启朱唇,曼声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长书缓缓抬起目光,朝对面看了一眼,不由微微一愣。
唐玉笛每次到惊涛阁来都是春风得意,今日却有些心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瞧去,只见对面楼上的雅间内坐着两人,一人紫衣长髯,一人白袍冷肃,也不觉愣道:“你认得那两人?”
长书回头看他一眼:“你也认得?”
唐玉笛点头:“多年前要买我那块矿铁的,就是这两人,那紫衣人是我们沧州海运的大主顾,傅姑娘认识他?”
长书道:“我只知道他是越州七弦山庄的庄主。”
说话间,那边叶王真目光也正往这边睇来,瞧见长书,顿时一呆。
长书只得朝他点点头,她一年多前去七弦山庄找叶霜华之时,与叶王真只匆匆打了个照面,想不到他居然还认得自己。
叶王真神色恍惚,一刹那间思绪早已飘飞至遥远之处,见她朝自己点点头,方才定了定神,微笑致意。
不一会儿,底下的歌女唱罢,换上来一个云鬓高挽的绯衣女子,肤光胜雪,容色绝丽,一瞬间大厅之内鸦雀无声,人人屏息静气,瞧着她轻移莲步,走到玉阑角落里一架箜篌边坐下。
玉指轻挑,她的双手在琴弦之上揉压捻转,高弹轻拨,引出漫天湫湫清雨,风中瑟瑟湘竹,继而又是高山流水,渔舟唱晚,琴声壮阔而沉美,空灵而坦荡。
叶王真抚须叹道:“素娘的箜篌真是越来越妙了,孟卿觉得如何?平素你总不愿来,今日好歹拖了你过来,可没浪费你的时间吧?”
他身边那白衣人孟卿只微微点了点头,萧索冷寂的目光在那素娘身上转了一转,闭目不言。
清旷妙音之中,一人朗声笑道:“叶庄主,可容晚辈叨扰片刻?”
叶王真忙转过头去,来人一身天青色长袍,风骨清隽,雅致眉目间一抹淡淡笑意,衬得满楼华灯都似黯了一黯。
叶王真大喜:“原来是小萧,快过来坐!”
萧珩大步上前,看了孟卿一眼,理理衣袍坐下。
叶王真忙吩咐下人斟酒,笑着朝对面努努嘴,道:“我每回来华城,都会到这里捧捧素娘的场,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们两个。”
萧珩随着他目光朝对面看去,那边长书也正向这边望来,四目相对,各自愣住。
一瞬间,满楼喧嚣,锦绣浮尘,倏然尽数隐去,只余箜篌声声,似脆玉相击,又似碧海荡波,奏出滔滔流年,牵出细密心事。
良久,长书面无表情,别过头去。萧珩面上笑意一僵,慢慢转过脸来。
唐玉笛相候的几人,也在此时到齐。
张承进了雅间,看了几眼倚栏而坐的长书,只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长书给他看得心头火起,站起身来换了个位置,隐到纱幔后面,以手扶额,掩住面庞。
萧珩目光并未看向那边,脸色却再是一黯。
唐玉笛沉着脸道:“人也都到齐了,我今日邀请诸位,是想问一句,今后的沧州海帮,还是不是以我们唐家为首?”
张承只伸头看着楼下拨弄箜篌的绝色女子,口中轻哼一声,并不言语。他身边的何飞澜便朝左边一锦衣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锦衣男子高迟正伸头张目,斜着眼盯着纱幔后的傅长书,何飞澜踩了他一脚,他这才回过神来,牵了牵嘴角,转头道:“现在……自然是。”
唐玉笛道:“那为何你们最近接的生意,都不上交给我们唐家?现在各家长辈都不在,我们几个兄弟私下里好好聊聊。”
高迟阴阳怪气笑道:“唐兄,你们唐家的海船前阵子接二连三在海上出事,我们也要维护声誉呀!”
唐玉笛脸色更加难看:“我们的确有几艘海船失了踪,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后不会再出事。”
何飞澜笑道:“唐兄拿什么保证?我听说你家那把镇海剑早就没了,如今也只有各家自求多福了。”
唐玉笛道:“你什么意思?”
何飞澜道:“咱们今日也把话挑明了说。你们唐家向来仗着一把镇海剑,逼我们把手中三分之一的生意都让给你们,又要处处挑刺,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运,还叫我们怎么活?现在镇海剑失踪,可见老天也不帮你们了。”
唐玉笛按下心中怒意,沉声道:“你们想怎样?”
张承转回头来,漫不经心道:“唐家早没有能力领导沧州海帮了,若不是有几家瞧在过去的面子上还让了些生意给你们,你们早就没办法支撑了。不瞒唐兄,我们早说好,十日之后的海帮大会上我们会重新推举首领,谁家有能力,谁家便是这海上的霸主。”
唐玉笛怒道:“早料到你们有这个打算。镇海剑莫不是你们偷的?”说罢,眼光一一自众人面上扫过。
何飞澜不自在道:“唐兄说哪里话。今日局面,就算你们找回镇海剑,重新推选首领一事,也是势在必行的。唐兄若是真有能力,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海帮大会上重新夺回来就是。”
唐玉笛冷笑道:“好!我现在便告诉你们,我家失去了镇海剑,还有青穹剑,海帮大会后,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今日之举!”
高迟自长书身上收回目光:“青穹剑?听说你找了个小娘们给你铸剑?莫不是这小娘子?”嗤笑一声,大步走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长书,伸手向她怀里探去。
长书早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怒火上涌,碍着唐玉笛不好发作,此刻见他双手抓来,看似要拿剑,却是摸向自己胸口,不由冷笑一声,长身而起,众人眼前一道青光闪过,还未及看清,高迟惨叫一声,青光笼罩之下,他双手血肉模糊,顷刻间竟给刺了数个血窟窿。他两眼一黑,下一声惨呼还未出口,身子已被长书一踢,顿时跌出栏杆,重重摔倒在那白玉勾栏之外,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底下一阵惊呼,桌椅迸裂,酒水四溅,碗碟碎得一片狼藉。
长书一脸嫌憎,捞起那纱幔将青穹剑上的血迹抹去,又擦了擦脚底,这才冷哼一声:“没把你双手斩下来,也算便宜你了。”说罢,复回身坐下。
众人目瞪口呆,对面的三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叶王真撑不住哈哈大笑。
他身边的萧珩更是笑得极为舒畅开怀,乐得将酒杯递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连孟卿也不觉莞尔。
叶王真一面笑,一面叹道:“这姑娘的性子,真是跟雁辞一模一样。”
萧珩一愣,放下酒杯:“叶庄主认识她母亲?”
叶王真恍惚一阵,才慢慢点头:“不错,她父亲和母亲,当年都是我的好友。”他看了底下一眼,笑道:“好在素娘的箜篌也弹完了,我该走了,你若是有兴趣,改天我说给你听。我在华城西边有一座宅子,你打听打听就能找到了。”
萧珩忙站起来,欠身道:“叶庄主慢走——”又朝他身后孟卿看了一眼。
那边何飞澜省过神来,忙奔下楼将高迟扶起。张承阴沉着脸,走到长书面前,紧紧盯着她:“这位姑娘可认识一个叫林子瑜的人?”
长书面不改色:“不认识。”
张承转过头,冷冷看了唐玉笛一眼,道:“别以为你找了帮手,就可以夺回这位置,咱们十日后见。”说罢,摆手下楼。
其余众人也是各怀心思,看了看唐玉笛,不一会儿也都告辞而去。
唐玉笛见长书惩治了高迟,心下极为快慰,便也不以为意,坐了片刻,便与长书一同离去。
萧珩独自坐在楼上雅间,一直看着她下了楼,出了惊涛阁,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酒壶,自斟自饮,继续欣赏楼下歌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听到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这才站起身来,一撩襟袍,躬身长辑:“孟兄。”
孟卿面无波澜,静静走到桌旁坐下,只淡淡道:“不敢当。”
萧珩直起身来,替他斟满一杯酒递过去,笑道:“多次联络孟兄,孟兄为何不回应?”
孟卿也不去接那酒杯,叹了一声,这才道:“早知道躲不过。当日在舟山城外,看到你和断水剑一同出现,便知早晚会有今日之事。你们颜家,当年不是都放弃了么?既遣退了我们孟氏,何故又要改变主意?”
萧珩唇角笑意不减:“孟兄可是怕我拿到八剑后,要你们去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