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书打断他的话,站起身道:“我舍不得他,而且……也还想铸更多的剑,”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轻轻道:“所以,我一定要赌一赌!”
孟卿无言,良久,轻轻点一点头:“既如此,那你跟我们走吧。”
长书环顾四周,眼光停在墙上挂着的那把莲心剑上,沉默许久,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低下头走出房门。
阳光落在重枝蔽叶之间,横卧在树下的萧珩慢慢睁开眼睛。
他有片刻的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觉日光刺目,头痛欲裂,怔忪半晌,回忆慢慢涌入脑海,他心中一紧,忙摇摇晃晃站直身子,往上游急急赶去。
大青树之下,一切景象依然,竹楼之上却是窗门紧闭,萧珩快步走上竹阶,将房门一推,唤道:“长书!”
房内空无一人,萧珩呆了一呆,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纸笺,不由心跳如擂,扶住门框站了半晌,方忍住剧烈的心跳,慢慢走上前去,颤抖着将那纸笺拿起。
纸上是她挺秀刚劲的字迹:
“萧珩:
我走了。真钢假剑的铸造,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容不得一丝分心,而我跟你在一起,必定不能集中全副精力,所以我只能离开你,到一个可以专心专意铸剑的地方去。你不必费心来找我,因为那个地方,是你决计找不到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尝试逆用斩魂之法来铸造此剑,如果成功,我会带着此剑回到你身边,即使它最后被毁灭,我也能留住性命。当然,如果不成功,剑成之日,也就是我魂魄消亡之时,到那个时候,会有别人把两把真钢剑带回给你。
若真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我无悔,亦无怨,唯一放下下的,便是你。是我负了你,此生对你的亏欠,唯有来世再偿还。若我真不能陪你走到最后,还请你,笑着把我从心中放下……”
阳光悄无声息越过窗棱,墙上悬挂的莲心剑映出幽幽烁烁的光影,屋角的床榻上被衾犹香,一切都是熟悉之景,只是佳人已去,徒留满屋空落心碎。
萧珩闭上双目,身体不停颤抖,低声道:“放下……是这么容易的么?”忽然仰头狂笑,笑声中,双手交错,将那纸笺撕得粉碎。
他笑了一阵,双眸倏然睁开,大步走到墙角,抽出莲心剑转身一挥,正中桌子应声裂开,他再上前几步,挥剑朝床榻狠狠砍去,哗啦几声,坚固的紫竹床榻立时分崩离析,他瞧着乱成一团的帷帐被衾,眼中尽是痛苦与绝望,后退两步,丢下莲心剑,又将那残破的木桌高高举起,狠狠往墙上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被坑得毫无怨言 朋友扔的地雷!
76
76、七十六 。。。
一弘蓝天下,初黄的稻田在风中漾着浅浅的波纹,一直延伸到白云飘渺的苍梧山脚。秋阳西斜,落日熔金铺满田渠沟壑,透过葱郁的绿林,融入错落有致的村庄之内。
绿荫深处,楼月娘提着一篮衣物,步履匆匆来到村边一条小河边,放下竹篮,取出一件衣裳浸入河水之中。
清澈的河水漾开阵阵波纹,树梢在微风中飒飒摇动,远处斑驳的树影之下,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名素衣女子,一双清透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月娘的身影。
月娘洗了一会儿衣服,终于觉得有些异样,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一看之下不觉一愣,忙放下衣物,起身走去,又惊又喜道:“姐姐!怎么是你?师哥呢?”
长书目光中隐隐含着痛苦,沉默一阵,低声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月娘“哦”了一声,笑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来看爹爹的?”
长书不答,隔了一会儿轻轻问道:“你们……还好么?”
月娘低下头,轻叹一声,才道:“我在村里帮人打杂,照顾爹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月娘抬头,目中露出几丝苦恼神色:“爹爹还是老样子,这么久了,还是一点痊愈的希望也没有,好在他神智虽不清不楚,别人让他帮忙砍砍柴,挑挑水还是可以的。”
长书听说,只默然不语,月娘问道:“你要去看看他么?”
长书踌躇一会儿,摇头道:“不去了……我这便要走了。”说完,欲言又止,望着她沉默一会儿,终是一言不发,转头而去。
月娘追上两步,大声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长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峦,低声道:“没什么。你……好生保重。”
月娘心头狐疑,又不好再追,长书不一会儿便飘然远去,远方稻田的沟渠上,似乎有两人正在等着她,待她走近了,齐齐转身,共同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月娘看不真切,忙将手搭在额头上,逆着斜阳不断张望,此时沉金落日洒遍原野,远方一望无际的稻田上风过无痕,脉脉黄昏中,再也望不见她的半丝身影。
秋霜摧红了枫叶,又谢去最后一抹荼蘼花色,不知不觉中,飞雪冉冉降临,肃杀的冬季挟着凛冽朔风而来,冰封了大地,染白了苍野。
肆虐的北风呼号一路南行,嚣张之势经过一道道高山叠翠,慢慢减弱下来,逐渐消融于南国的碧野晴空之下。红药脱下厚重的棉服,拉紧背上的剑匣,匆匆穿行过黎家渡的村寨,顺着南柯江水一路上行。
不一会儿,记忆中的大青树出现在眼前,他擦擦额角的汗水,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大树边的剑炉余温尚在,青碧色的竹楼之后还有炊烟袅袅升起,红药转过竹楼,不见人影,迟疑片刻,缓缓回到前面顺着竹楼阶梯走上二楼。他踏过静悄悄的走廊,见楼上第一间房门虚虚掩着,唤了两声,不见有人回答,便伸手将门推开,轻手轻脚走入。
房内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正中的木桌用木条重新钉过,窗前的床榻架子也有修补过后的痕迹,挂起的帷帐之内,迭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补丁。
夕阳自敞开的窗户投入屋内,将红药的影子长长投到走廊外,他慢慢走到屋子正中,放下背上的剑匣,取出两把宝剑,轻轻并排放到桌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过刹那之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几乎是同一时刻,萧珩带着惊喜和激动的声音响起:“长书……是你么?你回来了?”
红药应声转头,萧珩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全身一僵,手中抱着的几块木头噼啪落地。
残余的日光之中,红药清清楚楚看着那耀眼的笑容在他脸上顷刻凝结,满含期待和欣喜的神采在他眼眸中转眼消逝,像是盛开的花朵颓然凋零,又像是绽放的烟花粲然一现后又重归于黑寂。
红药心头一酸,掀动嘴唇,低声道:“萧大哥……”
萧珩面色灰败,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把宝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慢慢伸出手去,将其中一把宝剑的剑鞘拔开。
剑光绽放的那一刻,他目中的瞳孔微微收缩,停了一会儿,双手轻颤着,徐徐抽出另一把剑。
这的确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即使最精通剑道的人,也不会看出它们之间的区别,似乎恒古以来,自成形之日起,它们便借了天地间最灵巧的双手,相依相伴着共同诞生,而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一直闪烁着同样浑厚深邃的耀眼光芒,哪怕一毫一纤,都全无二致,如出一辙。
红药摸摸头,语气中有一丝歉疚:“我一不小心,把这两把剑弄混了,现在怎么也不辨不出哪把是真,哪把是假了……萧大哥,你分得出来那一把是阿书姐姐铸的么?”
萧珩不语,目光落在左边的那把真钢剑上,轻轻抚摸着剑身表面的深深镌纹,良久,低声道:“她呢?为何不来?”
红药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哑声道:“阿书姐姐她……她……”
萧珩眼角微微一抽,一丝伤感笑容浮上唇角,慢慢道:“她回不来了,是么?”
红药嗫嚅道:“萧大哥,你,你别太伤心……”
萧珩转过头来,紧紧盯着他:“她在哪里?”
红药眼中落下泪来,低声道:“萧大哥,你,你就别问了……阿书姐姐如果可以,哪怕只有半丝力气,也会拼了命回来见你……”
萧珩转身:“你带我去找她。”
红药大声哭道:“不!她已经不在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你就是去了,也只会徒留伤心!而且她说过了,越王八剑不毁,便绝不让我把她铸剑的地方告诉你!这是她最后的要求,我,我答应过她的……”
萧珩怔忪许久,闭上双目,袍袖轻轻一拂,“我知道了,剑已带到,你去罢。”
红药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默默放于桌上,道:“这是阿书姐姐要我一同带给你的。萧大哥,要不我先不走,就在这里陪陪你?”
萧珩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药只得点头,默默站了好一会儿,退出房门,慢慢下了竹楼。他走出几步,回头一看,楼上那间房的竹门已被紧紧关上。夕阳落在远方山外,晚风沙沙吹过蕉林,整座竹楼安安静静伫立在一地残花败叶之中,翠碧的颜色一点一点被灰蒙的天幕侵蚀剥落,逐渐晦涩黯淡下来。
一月之后,两名腰悬长剑的玄衣青年策马到了黎家渡,问明方向,急急来到江边的小竹楼之前。
宁疏跳下马,将绳子拴在大青树上,打量了下周围,对柳平笑道:“这里倒是个好地方。”说罢,将手按了按树下的一张小小竹案,啧啧叹道:“在这里喝酒倒是惬意得很哪。”
柳平皱了皱眉,道:“师兄,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说罢,一路往竹楼走去,大声呼道:“萧师兄在么?”
竹楼上传来朗朗笑声:“二位稍候,我这就下来。”
两人对望一眼,不一会儿,萧珩果然自竹楼上悠悠下来,手中提着一个酒壶,边走边笑道:“你们两人怎会找到这里?”
柳平道:“师叔一月前收到红药消息,说是真钢剑已出,他迟迟不见你将剑带回青锋谷,很是着急,但暂时又脱不开身,因此让我二人前来取剑,萧师兄,剑呢?”
萧珩道:“忙什么?咱们兄弟多时不见,先好好喝上一顿再说。宁师兄,你方才不是说在这里喝酒很惬意的么?”
宁疏大笑:“这也给你听见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