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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四诊、八纲、二十八脉这类基本常识性的东西,程少伯与程少仲兄弟是在八岁那年学会的。
十六岁那年,慈禧老佛爷一时高兴,将他兄弟二人叫到病榻前,让当时与左堂官程汉卿一起为慈禧会诊的右堂官罗兴翰即兴出题,考问他二人理论修养。罗兴翰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脉经》、《针灸甲乙经》、《肘后备急方》这些中医原始经典问起,总共涉及《武威汉代异柬》、《刘渭子鬼遗方》、《雷公炮制论》、《诸病源候论》、《新修本草》、《外台秘要》、《月王药诊》、《四部异典》、《证类本草》、《串雅》、《理瀹骈文》等数十种中医典籍。少伯、少仲二兄弟有问必答,答必凿凿,满口珠玑,十分流利。不仅听得慈禧老佛爷笑逐颜开,听得罗兴翰也心花怒放,连呼“奇才!奇才!”慈禧老佛爷一高兴,当场破格任命程少伯、程少仲二兄弟太医补,赏八品爵位,戴鹌鹑补子,无眼蓝翎,准其与太医们同有出入大内的资格。
尽管如此,程少伯兄弟自己明白,他们的基本修养还很不够,有诸多重要中医经典还未及深入、细致、认真研究,比如像《黄帝内经》一类古典医论中较为深奥处只是浅尝辄止,一直尚未精读消化。
近日来,程少伯便翻来覆去捧着《黄帝内经》研读。
这也是前次上山时,师父再三强调过的。他说《黄帝内经》读十遍只是扫除其盲,读百遍方能得其精髓。他边读边做笔记,将重点内容摘录下来:
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
——《素问·宝命全形论》
夫自古通天者生于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
——《素问·生气通天论》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气之常也,人亦应之。
——《灵枢·顺气一日分为四时篇》
心通于夏气,肺通于秋气,肾通于冬气,肝通于春气,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通于土气。
——《素问·六节脏象论》
春气在经脉,夏气在孙洛,长夏气在肌内,秋气在皮肤,冬气在骨髓中。
——《素问·四时刺逆从论》
天地之变,阴阳之应……四时之动,脉与之上下,以春应中规,夏应中矩,秋应中衡,冬应中权。
——《素问·脉要精征论》
人生十岁,五脏始定,气血已通,其气在下。……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三十岁,五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四十岁,五脏六腑十二经脉,皆大盛以平定,腠理始疏,荣华颓落……人体气血生旺。
——《灵枢·天年》
……
程少伯研读中不断摘录着,他觉得这些论述极为精辟,又毫不含糊其辞。五千多年前,能将人体机理认识得如此透彻,无论如何,都是非常了不起的。
一天,程少伯正研读间,韩玉茑匆匆进来告诉他,范沉香和赵义卓来了,现在上房与叔父说话,让他过去。
程少伯快步来到上房,刚要给范沉香与赵义卓请安,却见坐在八仙椅上的赵义卓抢先一步对着他深深一揖说:“多谢少伯贤侄救命之恩!”
程少伯赶紧还礼,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大瓢把子吉人天相,自当逢凶化吉,小侄只是略尽微劳,实在不足挂齿。”
“哪里,哪里。”赵义卓连连摇头说,“那天你的岳父何大人刚刚过世,虽非我赵某开的黑枪,可当时你不明白真相,若挟私报仇,不用你动手,只是摆摆手把我推出门不管,我当时那种情况下必死无疑。可你不但赠送了蜂胶,又舍出了麻沸散秘方,这在杏林之中,实是难得!所以,今天赵某专程来谢救命之恩。”说完,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儿,捧到程少伯面前,说:“我知道贤侄家里不缺钱,这是我们在山里自采的老山参和麝香,还有自种的大烟,请贤侄务必笑纳。”
“这个……大瓢把子如此厚礼,小侄实不敢当。”程少伯很为难地说道。
“收下!收下!”范沉香说,“今天,大瓢把子是诚心诚意谢你,刚才,我们还一起去祭奠了你何家的岳父,大瓢把子今年种鸦片发了大财,此来专为向你和你家何若菡表示慰问之情。你若不收,就是心里对大瓢把子还有疙瘩了。”
“那就收下吧。”程汉儒说,“我就知道何守尉挨的那一枪,绝不是大瓢把子开的黑枪。这话今天说开,一块云彩也就散了,谁心里都别再系疙瘩。”
听了这话,程少伯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既如此,小侄就愧领了。”接过红包儿后,递给韩玉茑,让她拿到何若菡西厢房去。
程汉儒留范沉香和赵义卓喝酒,他们都说不喝,因为要一起去城里找国燕雄有事要办。
送范沉香和赵义卓出门时,雁栖河北岸尘土飞扬,有穿黄色军装的部队和车队通过,远远望去,飘舞的白色军旗上像贴了块圆圆的膏药。
“妈的,又是小日本儿的守备队!”范沉香对着那队人马骂道,“在奉天,辽阳和铁岭都有他们的驻军,说是保护南满铁路,其实什么坏事都干!”
“哪天犯到我手里,非好好收拾收拾他们!”赵义卓说着,飞身上马而去。
二
中秋节前一天,程少伯骑着大黑叫驴给苦杏道人和智远长老分别送去些节日佳肴与美酒,苦杏道人与智远长老见面都说他有黑气罩顶,需要格外小心,特别不要出门远行。程少伯原想节后领何若菡和韩玉茑去奉天范沉香家小住,让两个夫人散散心,听了师父的叮嘱,便决定哪里都不去了,在家里一直躲过今年的无妄之灾,明年再出门。
这样想着,一路骑着黑驴笃笃而行。很快回到镇上,过了中心码头,远远看见回春堂前围了许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紧催黑驴往回赶,及至回春堂前,看清围观的是两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车,以及站在自家杏林前面的一队日本兵,为首一个小胡子军曹刺刀上面挑着一面膏药旗。这是不久前经范沉香指点才认识的。
“诸位长官,光临寒舍有何吩咐?”程少伯跳下驴来,紧走几步,迎着那些日本兵问道。
“你的什么的干活?”那为首的反问。
“在下程少伯,此即寒舍是也。”程少伯文质彬彬地回答。
“你的程少伯?幺嘻!”那为首的马上频频点头说,“川岛中队长的正在等你的。”
正在这时,程汉儒同一中一日两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程汉儒见程少伯正巧赶回来,便说:“少伯回来得正好,快来拜见二位贵宾——”他把手向那中国军官指了指说,“这位是接替你岳父、代理广宁城守尉的国燕雄大人。”
程少伯赶紧上前施礼,口称:“拜见国大人。”
国燕雄冷冷地看了程少伯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拜不拜我不要紧,倒是要拜见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日本贵宾——驻铁岭皇军工兵大队的川岛中队长。他今天是专为请你而来。”
程少伯听了这话,有些纳闷儿,这个日本中队长请他有什么事儿呢?这样边疑问着边对那个日本军官说:“程少伯拜见川岛中队长。”
“程少伯君,你好!”川岛太郎很古怪地笑了一下,握住程少伯的手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和程少仲君一模一样。喏,我叫川岛太郎,是去年十月从美国回来从军的,这之前在乔治城大学医学院留学,和程少仲君是好朋友。他还送给我许多蜂胶,我回国他还到华盛顿火车站送我。”
程少伯一听是二弟的朋友,连忙以诚相让:“既是二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请到家里用茶。”
国燕雄上前摆手说:“川岛中队长今天远道而来,先到城里找到我,说他们中队三百多人都闹腹泻,听说你家的名气,想请你帮他们去看看病,还提到和你二弟的这层关系,我就替你答应了,又把他们领来。眼下事情挺急,他也等你很久了,我看,你就抓紧时间快去吧,看病要紧。”
程少伯听说去给日本人看病,怕惹出麻烦,便说:“国大人,令尊是本城医界泰斗,乃最佳人选,川岛先生不如请他老人家更把握些。”
“这么说程少伯君是不肯给面子?”川岛太郎讪笑说,“在美国程少仲君送我的时候,还说让我到了中国东北,有什么事可以到家里来,家里人肯定会帮忙,看来,他程少仲君是在花言巧语欺骗朋友?”
程汉儒一听,连忙解释:“川岛中队长言重了,小侄少伯医术确实不及国大人令尊。川岛先生既是为治病,还是请国老先生更妥当些。〖:。。〗”
川岛太郎的脸色明显地阴了起来,他缓缓扭回头对国燕雄说:“代理守尉大人,看来你的承诺也是不算数的喽?”
国燕雄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还请川岛中队长见谅。按理说,敝人作为本城代理守尉,应该能主宰一些事情,可因为我代理的是程少伯先生岳父的守尉,这之前,我的前程和功名也是程少伯先生的岳父赐给的,所以,在别人眼里我是代理守尉,在程少伯先生的眼里,我不过是他岳父手下的一名小卒而已。这样一来,他不听我的,我也毫无办法,只能让川岛中队长见笑了。”
程汉儒历来为人软弱,一听这番刁话,知道国燕雄已经生气,便急忙赔笑,并不得不让步:“代理守尉大人这玩笑可开大了,少伯小侄虽是你老恩师的女婿,可从不敢轻慢您,既然代理守尉大人如此看重少伯,那就让他跟这位川岛中队长走一趟,只是明日中秋,家家团圆,今天若能连夜赶回最好,实在不能赶回,明日上午也定请川岛中队长分神派人送他回来。不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