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旭此刻真的是烦透了,先不说整日整日逼他立后的折子从未断过,如今后宫还多个老太后当说客,这就不像对付朝臣们那样可以冷眉以对。他对于老太后本就很尊崇,那是他亲祖母,这世上留下唯一的血脉至亲,她对于自己的期望,除了做一个圣明君主之外,也有世人寻常百姓最普通的愿望,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而已。可他对于这点是有愧于他的祖母的。
“陈德贵,你看这谢朝华如何?”皇帝突然放下手上的奏折,抬头问向一旁垂首而立的人。
陈德贵弯腰垂手道:“谢大人跟在陛下身边多年,陛下应该是最清楚的了。”
皇帝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皇后啊……”烛光摇曳,脸色隐没在阴影里,他突然话锋一转:“谢家近日可有什么动作没有?”
陈德贵躬身立在一边轻语禀报:“最近谢氏与朝中旧友接触频繁,好似在筹划上立后的联名折子。”
皇帝听了摇了摇头,很久才出声,语调平稳,没带一丝感情:“德贵,其实世上的女子若说要做皇后的话,在朕的眼里却也就谢朝华合适,可也就谢朝华她不能做朕的皇后啊。”
陈德贵头垂得更低了,喉咙发干,喉头几番滚动吞咽困难,他艰难的开口:“陛下圣明,老奴……”
皇帝突然笑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良久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其实我何尝没想过立谢朝华为后,这样多省事,谢朝华会是个很合格的皇后。可是我不能啊,若是我将皇后给了这个人,我却同时会失去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和一个忠心为民的大臣,这个赌注太大,我怕我赌不起。”
陈德贵豁然抬头,他意识到皇帝适才的话中用的是“我”这个称谓。他跟着皇帝这几年,从开始的陌生到现如今的了解。目睹这个从伶人出身的皇帝一路上的转变,他勤奋,刻苦,自律,低调,运筹帷幄,一路伴随他知道他走得不容易,他看得出谢朝华在任尚书郎的时候,皇帝有了难得放松开怀的时候,无关男女,因为那个女子是在皇帝还是贱民身份的时候便相交的朋友。而他也知道,韩琅文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很重要很重要。
他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眼色过人,他自然早就看出来韩琅文与谢朝华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可他心中却不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皇帝会介意的理由,他很是不以为然的。他突然觉得他的主子太苦了,万人之上的一个人,他理解不了皇帝这样复杂的心情。
与此同时,谢朝华送走了苏月华后,自己在屋子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了房门,叫来青桐吩咐她备车。
“小姐,这个时候还要去哪里?”青桐有些担心。
“这些日子困着,待得有些气闷了,想出去走走。”谢朝华道。
看谢朝华严肃的表情,青桐不敢再多话,不一会儿备好车马,谢朝华片刻不耽误就上了马车出门了。(未完待续……)
番外番(四)
番外(四)
谢朝华上车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天上零零星星落着雪花,有点冷。
马车很快就来到京都第一大茶馆——福茂茶馆,谢朝华为了出门的时候方便一些,换了男装。到了茶馆没有去雅间,反而在鱼龙混杂的大堂里找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茶馆里人声鼎沸,外面天寒地冻,而屋内却是暖意融融。
应该是冬日的缘故,大堂最边上放着一排炉子全都烧着火,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
外面是许是冬天的缘故,原本该是放在里头灶间的炉子,这会儿都被放在外面大堂上,一溜地靠墙摆着,四五个炉子一起都生着火,烧着水,那一个个水壶一字排开不停地冒着热气,整个大堂都好似被云雾环绕一般,谢朝华透过朦胧的烟雾仿佛见到角落里有个少年执子与人对局的画面。大门上厚厚的帷幔突然被撩开,一股冷风吹进来,也吹散了烟雾,一切不过是心中的幻象罢了。
有些人会在你生命中占据过位置,可却不是永远,你不会去费心打听他的状况,只会在偶尔想起的时候,心里描绘着他现在的状况,忆起当年也只会余一声叹息的感慨而已。
茶馆里不时会有说书的,唱曲的在台上表演,间隙休息的时候,不知如何话题却落到了皇帝选后的事情上。
“这皇后的人选么,不用说肯定是落在谢朝华身上。”
“咦。是不是当朝第一女官谢大人?”
“正是正是,若说母仪天下,哪个女子能盖过她的忠肝。她的学识呢……”这话说出来,又有不少人附和,接下去又是一通夸赞的言语。谢朝华却起身出了茶馆,让赶车的继续朝另一个茶馆走去。
一连几个晚上,谢朝华几乎跑遍的京城里东西南北大小不下十几个茶馆,对于之前心中的疑惑,笃定万分。
如此兴师动众。在京城街头巷尾替她当皇后造舆论声势的,除了谢氏别无他人。到底是不甘心,这样一个翻身的机会。谢氏怕也是琢磨了很久,因缘际会中想出来这么一招吧。
谢朝对于谢氏的算计早就麻木了,如今只觉有些好笑,她现在没了顾虑。事情其实挺好解决的。不过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接下去的日子,谢朝华过得很是惬意,或者说都有些肆无忌惮的味道。
她一开始每天泡在茶馆里听说书,然后逛街市,到后来大概是觉得无聊,有一天竟然跑到了广和楼去听戏。
谢朝华到底是大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说起来去个茶馆酒坊已经是极限。像戏园子这样下九流的地方完全不该是她涉足的地方。可她偏偏去了一次之后好似上了瘾似得,雷打不动的天天往广和楼跑。
青桐为此也劝了不知道多少回:“小姐要是爱听戏。可以请戏班子来家里唱,这样天天抛头露面地跑去那种地方怎么可以呢!”
谢朝华却只笑不答,每次都好像听了劝,可第二天照样我行我素。
广和楼坐落在京都繁华大街上,虽说是个下九流的地方,而迎来送往的可以说是下至平民百姓上至达官贵族。有市井小民,商贾布衣,可也不缺官宦人家的二世祖纨绔子弟之流。
谢朝华每次去广和楼虽然不再穿男装,可也算比较低调,回回进出也算是穿着斗篷遮着脸的,可一个妇道人家在戏楼里再低调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不过大家也算都很有眼力劲的,看谢朝华的样子也知道肯定是有家底的,而且没回她都坐在很边上的位置,隐在暗处与人无干,故而这些日子在明面上还算安生。
可渐渐的有心人注意到谢朝华每回来的时间和一个二流的戏子上台的时间极其吻合,而她也是等这个戏子一唱完,压轴的还没开始人便走了。
后来谢朝华在广和楼包下了一个位置环境最好的包间,再后来那个二流的戏子唱完戏偶尔也会被请到包间里去坐坐。
不过广和楼到底还是经常有达官贵人来,当然会时常相中谢朝华包下的甲等包间,没回广和楼的主事都会陪着笑脸说这个包间被人包下来的话语,多次下来总会惹到一些张狂的纨绔,于是谢朝华包养戏子的事情就被人捅了出来。
不出意外,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第二天,谢朝华就被“请”到了谢氏族长谢亭侯的府上。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印象中的谢亭侯从没有这样的怒形于色。
谢朝华双膝跪地,可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谢亭侯看,完全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愧之色。
谢亭侯却突然闭上眼,不愿与她对视。再度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平静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恢复了往日一贯族长该有的语气,“你要知道,谢氏几百年来子子孙孙从未出过一件这样包娼养妓的荒唐事来,你……你还是个女子,你还想不想要你自己的名声了!你有没有想过谢氏的名声!”说到这里,话音又提高了些。
谢朝华却是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还是笔直地望着谢亭侯,语气却很真挚:“伯祖父,谢氏如今平安的退下来了,虽然权势是不如以前,可却有足够的时间韬光养晦,皇帝之前的意思您也是看得很透了,如今又何必非要再去趟这浑水呢?谢氏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谢朝华,而是该收敛锋芒,韬光晦迹啊。”
谢亭侯半天无语,最后叹了口气道:“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也是想为你的终生好好谋划啊。”
这话谢朝华当然不会当真,可打量谢亭侯好像也被她一番话说的有些动摇。她觉得今日她说的已经足够多了,若谢氏还是执迷不悟她也言尽于此。
回到府里,谢朝华打开奏折继续又写了一份辞呈。之前递给吏部的辞呈递上去之后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这也难怪,这些日子出了这么个事情,吏部个个老奸巨猾的,皇帝没有明显的意思下来,这么个烫手山芋扔到手里,自然是摆在一边先晾着喽。
谢朝华也不急着有回应,隔个十天往上递一次。至于广和楼她继续照去不误。
甚至有一日她和戏班子的老板谈起了关于那戏子卖身契的事情,而且没几天之后就将那戏子赎身出来,还在城西一处给他置了一个宅子,这宅子一点都不起眼,地方也很偏僻。
只是刚刚办妥了此事,韩琅文晚上就登门造访了。
他显然是来得匆忙,官服都未曾换下,进门的时候脸色阴郁。可见到谢朝华的时候,他最初听到消息时的愤怒却消退不见,路上想了很多话要说,可见到人后他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无言的望着谢朝华,眼中蕴含着化不开的悲伤和无奈。
谢朝华一脚踏进厅中就看见韩琅文一声不吭地坐着,眉头深锁的样子在摇曳烛光的照射下更添几许苍凉。这一场不可避免,她早有预料,只是真正面对韩琅文的时候,却突然口舌干燥起来,随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水,很是灌了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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