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方圆三百里,南到南山,西到??五柞宫,东到宜春苑,里面有宫观楼台无数,号称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五观。不过这些宫观虽然数目极多,散在这三百多里的范围内,还是如点点星辰,大片大片的还是茂密的森林,人迹罕至,而且这森林里还有大量的野生猛兽。所以负责安全的骑都尉上官桀的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万一哪儿窜出来一个野兽,就算伤不着陛下,惊了陛下也是个大罪。因此从建章宫正门出来以后,上官桀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密切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把斥候远远的放了出去。但是他们又不敢大声吆喝,要是把那些鹿啊兔子什么的都吓跑了,又扫了陛下的兴。
因为只打算了一天的时间,天子没有走得太远,在昆明池北岸就停了下来。
昆明池,周围四十里,占地三百余顷。旁边林列了许多精美壮观的宫殿楼馆,湖中还有楼船百十艘,戈船数十艘,这些都是当年为了训练水师征南越的,南越被灭之后,这里就成了天子游览的场所。这些年天子经常在外面巡狩,上林苑也很少来,这昆明池也空了很久,那些宫馆楼台看起来有些落寞的感觉。
所以水衡都尉吕破胡赶到陛下面前的时候,是胆战心惊的,两个多月前,他接到太子传来的通知,说陛下要来上林苑大猎的时候,差点把他吓死。上林苑很多的馆阁都年久失修了,一旦被天子发现他职事不勤,他这脑袋也就没了。可是上林苑那么多宫馆,一时半刻也来不及啊。幸好,他知道天子要来,肯定会来昆明池,抢先第一步就安排人把昆明池旁边给收拾干净了,几十座宫殿打扫干净,修整一新,连池边的牛郎织女像都给擦得干干净净。
“陛下!”胖乎乎的吕破胡战战兢兢的抢到天子面前跪下,他油光光的额头上全是汗,凝成一股股的,沿着他白里透红象白面馒头一般的脸直往下淌。
“吕破胡,又胖啦。”
天子心情不错,扶着卫风的手下了车,调侃了一下吕破胡,迈着稳健的步子,沿着干干净净的青石道走到湖边,仰起头打量了一下牛郎石像。石像高约一丈,双手拱在胸前,看着象征天河的?水另一边的织女像,神色温和中带着一丝依恋,似乎能让人感觉到他们夫妻之间的思念和温情。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天子扶着高大的牵牛星石像,转过头去看着对面的织女像,轻声吟道。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眷念,不知道此时此刻想起的是谁,也许是年纪轻轻就逝世的王夫人,也许是因病早逝的李夫人,反正不会是现在看老色衰的皇后卫子夫。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幸乎,不幸乎?”天子长叹了一声,垂下了头。
“陛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卫风见天子心情不好,凑在身边轻声劝了一声。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莫。”天子随口吟了一声,眼前一亮,转过头来欣喜的看着关切的看着他的卫风:“风儿,你什么时候又会做七言了?”
“什么七言?”卫风一头雾水,他随即又明白过来,有些尴尬的笑了:“这就是七言?”
天子仰天大笑,他拍着卫风的肩膀:“风儿,你若早生二十年,就凭这两句,柏梁台上你就当夺魁首。好诗,好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啊,好啊。来来,你再做一首给我听听。”
卫风连连摇头,“陛下,臣不会做什么诗,只不过碰巧两句都是七字而已,哪是什么诗啊。”
“碰巧?”天子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卫风,忽然展颜而笑:“真是有些看不懂你,碰巧也能说出这么好的诗来,让你做,你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笑着回头看了正在擦汗的吕破胡一眼,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吕破胡,这里刚刚打扫的吧?这青石道,也是刚换的?”
吕破胡见天子刚刚脸色不错,正觉得自己可以过关呢,没想到天子突然之间就变了脸色,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碰在青石板上,撞得生疼。他连连叩头:“陛下,陛下明鉴,臣……”
“你什么?当朕再也不能到这昆明池来了吗?”天子脸色凌厉,刚才的满面春风忽然之间就变成凛冽寒风,杀气森森,连旁边的卫风都感受到了一丝寒意。不过,他在有些紧张的同时,却又感受到一阵快意,吕破胡和江充的关系很好,他就是江充一手提拔成副手的,江充因事被免职之后,他顺理成章的代理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成了正牌的水衡都尉。这可是个肥缺,不仅掌管着三百里上林苑的池田水苑,还掌管着大汉铸钱的三官,是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他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没少捞好处,要不然也不能养这么胖。而江充一个被免了官的人还能活得那么滋润,跟这个吕破胡不时的孝敬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没想到,今天看到这家伙的怂样了,卫风眯起了眼睛,暗自冷笑。当年江充整治卫家的时候,吕破胡没少跟着生事,今天算是有机会报这一箭之仇了。
“臣……臣……”吕破胡的额头汗如雨下,一颗颗的滴在被初夏的阳光晒得热乎乎的青石板上,洇成了一颗颗大黑斑,如葡萄馆的西域葡萄一般又大又圆。他紧张的牙齿打战,咯咯有声,象紧密的鼓点。
“来人,把他拖下去。”天子暴喝一声。
“喏。”上官桀轰然应诺,亲自赶上前来,他跟吕破胡也有过节,今天捞着机会了,当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没想到一看到上官桀,吕破胡却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他扑在地上咚咚的叩了两下头:“陛下,臣死罪啊,臣是听闻陛下有恙,故而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哪里还有心思整治这上林苑。后来听闻陛下要来大猎,知道陛下身体康复,臣心中大喜,这才抢着整修,臣失职,失职啊,请陛下治臣死罪。”
说完,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那一个惨啊,就跟他爹妈死了一般。
上官桀很郁闷,你狗日子的抄袭老子,还要脸不要脸?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只是很恼火的瞪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吕破胡。
天子愣了一下,怒气渐渐的消去。这个吕破胡虽然失职,但却是一片忠心,其情可免啊。他抬起了手,正要让吕破胡起来,他身边的卫风忽然轻轻的笑了一声。
第071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风儿,你笑什么?”天子有些不解的看着卫风。
卫风掩着嘴,有些忍俊不禁:“陛下,臣见吕大人茶不思饭不想的,还能养得这么好,现在听说陛下身体康复了,不再担心了,又不知道会胖成什么样呢。”
天子一听,立刻明白过来,这吕破胡哪是茶不思饭不想啊,他是学上官桀呢。当初他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到马厩里看到马瘦,大怒之下责备上官桀,上官桀就是这么回话的。没想到吕破胡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当着上官桀的面抄袭。他一下子暴怒起来:“拉下去,杖毙。”
官员犯法,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能立刻击杀,而是应该先下狱,然后由廷尉审判定罪,然后再执行。可是今天天子气愤吕破胡当面欺君,分明养得肥头大耳的,却说自己茶不思饭不响的,直接把他当傻子,气得他当场就要吕破胡的命。
吕破胡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立刻被随驾的期门郎拖到外面一阵胖揍,很快就奄奄一息了。卫风听得外面的声音差不多了,又站了出来:“陛下,杖毙只怕有所不妥。”
天子气呼呼的横了卫风一眼:“有何不妥,这种狗东西,不打死他还留着浪费粮食?”
卫风摇了摇头:“陛下,他犯的罪,杀他十次都算便宜他的。只是陛下这么杀了他,却是不妥,有污陛下圣君的名声。”
“什么意思?”天子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我杀一个人怎么就影响名声了?
“陛下,当初孝文皇帝在霸桥,桥下有人惊了马,他要当场格杀,被廷尉张释之劝阻,说不可因人废法。陛下,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吕破胡其罪当诛,但不可当场击杀,否则,天下人不会说吕破胡玩忽职守,当面欺君,却会说陛下肆意行法。”
天子一惊,随时明白过来,他一挥手:“停止行刑,把他关到诏狱去。”
上官桀这时也明白过来了,不过,他更明白卫风的意思,跑到外面关照了两句,让人把已经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吕破胡送到诏狱去了。上林苑就有诏狱,不过,吕破胡是上林苑的老上司,难保狱里没有他的熟人,当然不能把他送到上林苑诏狱,于是上官桀请旨,将吕破胡直接送到建章宫狱去了。
吕破胡已经被打得快死了,送到诏狱也没人给他治伤,最迟也撑不过今晚。
一直冷眼旁观的侍中马何罗和他的弟弟马通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油然生起一阵寒栗,这个卫风太狠了,看他笑嘻嘻的人畜无害,只言片语之间就要了吕破胡的命,而又不露任何蛛丝马迹。马何罗想到前些天江充找他去说的事情,有些为难起来,有卫风在宫里,江充想要对付卫家,对付太子,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中午时分,骄阳当头,天子恼怒吕破胡的欺君,没有到宫殿里去,就在密林深处找了个空地停了下来,淖五指挥着小黄门苏文和新任内谒者郭穰等人,在林间铺好了毯子,摆好了几案,端上了各式各样的疏果和美酒。天子席地而坐在林荫下,呼吸着新鲜而潮湿的空气,听着耳边的鸟鸣,看着满眼让人身心轻松的绿色,心情格外舒畅,吕破胡的事情对他心情的影响渐渐消散于无形。
他饮了一杯葡萄酒,转着晶莹的青绿色半透爵杯,看着杯中血一般的酒液,略带着得意的瞟了一眼正捧杯微抿的卫风:“风儿,喝过这葡萄美酒吗?知道这是什么杯子吗?”
卫风品了一小口酒,放下杯子笑道:“陛下,臣在西域酒坊也喝过葡萄酒,那可是胡人自酿的,怎么到了陛下这儿,倒觉得陛下这酒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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