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还是有事情发生。万俟皓月不愿违逆师命却也无法独自逃离,于他而言功名利禄过眼云烟,比起重要之人,便是连性命亦可舍弃,然而师父晓之以理难以反驳,走还是留,他从未有过这般犹豫。
抉择尚未作出,镇守谷口的哑仆慌慌张张奔来,手势表情战栗不止。
谷外,有人,很多人。
秀眉微皱,孱弱身体搀着花甲老者,两个毒王谷的主宰均是沉默不语。
月老知天命御鬼神,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预言之准确如若神迹,他说两颗石球落下之日应离开这地,那么就代表着毒王谷今日在劫难逃。
黑色身影鬼魅般疾步行来,年轻萧索的脸上隐隐一丝杀意:“是破月阁的人。”
除了破月阁之外再无人敢对毒王谷动手,也没有理由来此挑衅,纵是红弦与韦墨焰几番承诺交换,那些人,终归不可相信。
“觥,带皓月从小道离开。”甩开唯一弟子搀扶的手,须发皆白的毒王面色平静,“既然老家伙说过这是我的劫数,那自有我来承担。”
巍峨山前,狭隘谷口,十余人马静立。
马车内传来杯盏轻撞的细碎声响,窗边,撑着额角的墨色衣袖冷而默,衬得周围荒原更是冷清。
“阁主,有人出来了。”
细长眼眸波澜不惊,如清风流水,神俊清朗面容之上目光慵懒,遥遥举杯向谷口衰老无力的身影:“毒王前辈亲自出谷相迎,韦墨焰实难承受。”
“三年不见,韦公子依旧风华绝代无人可及,却不知这次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当年破月阁初建,韦墨焰接受卢瀚海建议前来争取毒王谷势力,虽未能拉拢到己方麾下却也达成协定,任他如何搅得天翻地覆血雨腥风,毒王谷绝不主动参与其中。毒王心存半丝侥幸,希望已经成为武林盟主的可怕男人这次出现的目的不是带来灾难,但,除此之外他又有什么理由前来呢?
“前辈不必紧张,我来此并非寻事。”对方心中所虑韦墨焰十分清楚,只要可解天下之毒的毒王愿意救夏倾鸾,他绝不会对毒王谷有任何不利之举。步下马车,玄色身影负手走近谷口,丝毫不在意周围是否有埋伏:“晚辈只为请毒王前辈救一个人,她无事,江湖自然风平浪静;她若有事……总要找些人去陪她,免得她一个人黄泉路上孤苦伶仃。”
她若是死了,那么害她如此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毒王抚着雪髯,浑不在意这番威胁之语,反而淡笑道:“自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鸾丫头乃老头子故人徒弟,本该倾力相助,但她助纣为虐、倒行逆施,惹上杀罪无数,这条命,老头子如果救了那便是违逆天道,要遭天谴的。”
能让眼前手握半壁江山的男人亲自来此索取解药的人,世间除了红弦夏倾鸾外再无其他,毒王虽是常年窝居谷内,江湖武林之事却从未绝于耳畔。
“助纣为虐,倒行逆施?”那两个词正打在韦墨焰逆鳞之上,而毒王又严正拒绝了他的要求,早决定不惜杀戮以求生的破月阁阁主一声冷笑,森寒透骨,“杀是我所犯,暴为我所行,她不过是履行承诺以换取报仇的机会,何罪之有?若当真有天道神明何不将天谴降于我身,你怕的,不过是荒唐之言罢了。”
如此惊世骇俗之言也只有他才敢说。三年前一面之缘已经给毒王留下深刻印象,正因他可吞山河的气度令阅人无数的老者为之叹服,这才有了毒王谷不入江湖的约定。
而今,也正是这个年轻人成了他一生谶语所指的终结。
“韦公子,你父亲韦不归堂堂正正一代豪侠,而月老又是武林中人皆仰慕的高洁隐者,你和鸾丫头都是名门之后,却非走这条修罗之路恶鬼缠身的浮生,如果救了她,日后尚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那阴森弦下。老朽一生与毒为伴却从不妄夺人命,更不会为虎作伥救了恶人,这门心思,你还是断了吧。”
“也就是说,你不肯救她?”冰冷目光掠过,历经人间风吹浪打的毒家之王不禁打了个寒战。墨衣微动,覆手间长剑出鞘,乌云缝隙中惨淡日光映出长长刃影,寸寸可怖:“以毒王谷内所有人的性命换她一死,这准备,你可做好?”
第十四章 太上忘情非无情
毒王谷上上下下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余人,觥已经带着万俟皓月从小道离开,对毒王而言,就算是要整个谷中剩余之人为夏倾鸾陪葬也并非不可。
人命有贵贱,自私些说,能保住万俟皓月与毒王一派不致断绝,这件事就算要搭上更多人的性命也不得不做。
“要我救她也并非不可。”面对森寒剑光,即便双眼看不见东西仍能感受那份凌厉,沧桑老者徐徐启口,给僵局带来一线生机,“鸾丫头欠皓月三次救命之恩,加上你要老朽为其解毒,这个人情韦公子打算如何相报?”
“你想要什么?”深邃冷眸中寒意不减,韦墨焰知道,毒王要的东西绝不会像姑苏相公千金之约那样简单。
“要一样唯你才给得起的东西。”
如此哑谜最是厌烦,剑锋微偏,猎猎墨衫风动,睥睨天下的乱世王者不带丝毫感情,只静静等待答案。
雪须长垂,一字一句所有人听得清晰。
“我要你自废武功,从此收敛心性长居毒王谷底,伴青灯古佛偿还此生罪孽,至死方休。”
要的是掀起乱世之人于凡间消失,从荣耀顶点跃入深渊,一生名利换一人性命;要的是最残酷事实,他不会为女人放弃天下。
一时空荡的谷口静默无声。
他曾为红弦杀禁军,公开与朝廷对立;专宠引得阁中元老反叛,诛杀,削弱;闹婚宴,一夜屠尽众多天下名士,彻底成为武林公敌。
尽管最后,他还是得了江山,成为无人能抗衡的武林盟主。
就如同夏倾鸾对他的不信任一样,冷酷残忍的破月阁阁主竟会为了一个女人颠覆已到手的成就,这件事本就不被绝大多数人认可,至于如此在乎红弦的原因——谁都知道,得玄机者的天下,也许这就是那对儿人中龙凤揭开虚伪后的真实一面。
“我和老家伙斗了那么多年从没胜过,既然他说得玄机便可得天下,老朽倒是想试试,非要你从天下和玄机中挑一个,你会如何取舍?”
冷肃身影散发出来的杀意便是连稚子也能感受得到,威胁,抉择,任何一个都不是他喜(…提供下载)欢的东西。然而,他必须从中选择一个作为答案,是割舍两年的痴恋来保护手中盟主之位,继续傲视寰宇做无人能企及的王者,还是放弃得来不易的江山与余生自由,换得她回眸人间,却未必能相依相伴。
看似艰难的回答并没有拖延太久,在所有人以为将会见到韦墨焰的纠结犹豫时,答案,已经给出。
“我拒绝。”
冰冷,毫无迟疑。
那一刻,站在车边守护的萧乾眼中赤红一闪,迅速退为死灰之色。
比起天下江山少小姐不重要吗?为他守护这么多年连片刻的思索都不值得浪费?还以为那个大闹婚宴说什么宁覆天下的男人会不惜一切证实他的真心,原来,都是谎言。
是啊,这样一条翻起天下风浪的真龙怎会禁锢于红尘俗世的感情之中?太上忘情,那才是他追寻的境界。
马车门打开,怀揣天下之秘与梦魇同睡的女子无声无息。看不出年纪的脸上认真而轻柔,温和一如从前:“少小姐,我们回家。”
回到记忆中天天抱着她哄她开心,那双小手静静拉着他衣角笑容天真的过去,不再为谁出生入死,也不再经历爱恨轮回之痛。有他保护,少小姐一定可以安稳睡着,直到华发枯骨。
剑起寒光直向抱着白衣女子转身欲行的玄瞳萧乾,细长眉目里根本不分敌友,平无语调的声音冷彻骨髓:“放下她。”
“既然阁主不需要少小姐了,又何必碍着执念不肯放手?你安坐你的盟主之位,自会有佳人国色投怀送抱。至于少小姐,我会带她回兰陵山间结庐伺候,也算是与将军夫人阖家团圆,总好过伤情于斯,却得不到任何眷恋。”
萧乾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不是他无力摆脱,而是真的把自己当做萧家一份子,前半生跟着萧将军戎马征程,后半生纵无甚能力,也要拼死守护萧家唯一血脉。入破月阁是为了能更近一些保护夏倾鸾,如今韦墨焰开口否定了她的重要性,那么,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身后早有鬼影和少丞拔剑拦截,与萧乾不同,他们追随的是那个惊才绝艳气吞山河的男人,而非红弦,便是心中疑惑甚至对那人的决定难以置信,依然会不闻不问尽付忠心。
“宁为天下断痴情。难怪最后稳坐江山的是你,有情者总要被负累,怎比得无情无义之人了无牵挂?既然韦公子已做出选择,是打算就此归途还是杀了老朽作为陪葬,悉听尊便。”长髯屡屡随风飘摇,是死是活已不重要。
然而那个冷漠的男人并无动作,凝神回望,目光痴缠仍是沉沦梦魇中的女子。
“我何时说过要放弃她?我拒绝的,只是你的条件而已。”手中长剑坚定不移,清冷声音无欢无恨,淡漠得如九重云霄,“我说过,她若无救,毒王谷所有人都要陪葬。”
那一句便是最后的信号,半声剑吟,随于盲眼老者身后的哑仆无声倒下,刃上血迹不沾,滴滴染红土地。
“就等这句呢。”煞气隐藏在明朗笑容中,唯有手中利器分外引人注目,不过片刻,已饱饮鲜红。九河在二十四位宿主中算是比较好杀的,无所谓善恶,无所谓正邪,也无所谓是否应该,阁主说杀那便杀,仅此足矣。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即便看不见也知道刹那间发生了什么。阅历丰富的老人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早注定的结果。
“阁主,谷口的阵怎么办?”
“放火。”
不出来,那么便死在里面好了。这些事少丞他们做就足够,玄冷身影走回马车边,萧乾仍固执不肯放开抱着的白衣女子。
只是忠心他可以忍受,毕竟刚才自己所说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如果她醒着,恐怕是直接就要沉下脸转头离去了。
“放手。”
“你舍弃了少小姐。”萧乾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