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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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不若三千弦-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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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断珠散,零落满地赤红。
第三十七章   若非月下即花前
  野芳幽幽,霜草凄凄,月影彷徨找不到投入谷底的去路,渐渐被东升之轮掩没。
  一日一夜了,谷底无风无浪静若冰封,唯有某处浅洞里一点火光明灭,依稀还有半丝生气。
  比火光更浓艳的红色身影一直在忙碌着,两块略微平整的岩石间,青绿草汁浓稠芳香,伤痕累累的手正笨拙地将这些草汁挪到掌中,然后轻轻覆于擦去血迹只剩伤痕的宽阔肩背上,轻柔涂抹。
  他伤的很重,峭壁上猛烈的撞击不止令得背上创面巨大,就连心脉也受到严重冲击,是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依旧不曾醒来。
  幸好谷底乱眼的花草之中有夏倾鸾认识的药草,虽不能疗伤治愈却可止血镇痛,能保他一命便好,总不致,如此平淡离去。掉下山崖那一刹她根本没想到韦墨焰会随着跃下,如此深谷生机渺然,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很快便能一统江湖称霸武林,再振韦家大业,何必要舍命救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她的性命根本不值得他再付出些许,明明,甚至想要从他身边逃离的。
纵横天下的两年多里他从未受过伤,便是连微恙都不曾有一场,如今却为救她落得生死未卜,命悬一线,说不清是沉重还是悲凉。夏倾鸾只觉得两个人的宿命已经纠缠在一起,就算痛下决心离去,最终也会被命运再次牵系。
  此生此世,根本无法断绝。
  若要从这谷底离开尚不知道是否有路,就算日久未归紫袖他们寻来,大概也不会想到他们竟落入谷底了吧。也罢,如果他一直沉睡,那就于此相伴永远好了,再不管什么恩怨爱恨、经年旧事,就这般静坐等待,直到化为森森枯骨,一道重入轮回。
  一世纠缠,生死不问。
  火光渐弱,转眼一昼又要过去,夏倾鸾没有再添树枝干草维持仅有的光亮,而是沉默地坐到他身边,用肩膀支撑他沉重的身躯。
  曾经,他也是这样于那些可怕的夜晚保护着她。
  从第一次见面的淡漠询问,到楼阁上看他自斟自酌,再到触摸手腕伤疤的温度,雪夜冷月下第一次打破沉默,他在风雨中誓言如歌,一剑之殇两相错落目光,还有,她说要离开时那道黯淡眼色。
  唯有对她他才会格外包容,格外敏感,固执地摧毁他们之间的所有障碍,甚至不惜伤害彼此只为更近一些。
  及至此刻,夏倾鸾终于明白了,或者说终于肯相信他说过的每句话,那些在血雨腥风中平淡而刻骨铭心的誓言。
  他不惜性命也要令她相信的誓言。
  每个字,她都记得。
  “白首不离,生死相依。”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响,好像有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她的话。终于明白那一夜夜的守候有多寂寞清冷,他品尝百次的滋味,如今她终于体会到。轻握修长清净的手,第一次试着去感受他的温度,冰冷得胸口发堵,忽然六岁那年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酸涩凄苦凶猛袭来。
  她与萧白身处不同的两个世界,也不再是万俟皓月记忆中的小鸾儿,这杀戮凡尘能无条件接纳她的也只有那个怀抱。
  只有韦墨焰一人而已。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
  如同此处漫长的死寂与孤独相依。
  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山洞连着外面天色一同暗了下来,如苍穹坠落。
  黑暗中,手心里传来微弱轻动,耳边一阵摩挲。夏倾鸾突然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着那只手告诉他自己还在,在他身边从未离去,也不会再离去,哪怕天塌地陷,阴阳之隔。
  “倾鸾……”低哑的声音下意识地叫着她的名字。
  睁开眼是一片黑暗,然而韦墨焰知道她就在身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交握的掌心里只属于她的冰冷丝弦。
  如果那火光未灭,此刻夏倾鸾就会看到他无声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满足安然。
  “还好你没事。”闭上干涩的双眼他淡淡道。
  却只这一句,让她憋闷的胸口瞬间开化,全身再也止不住不停颤抖,漆黑之中有滚烫液体滴在他手腕上,烧疼了那只黑色凤凰。
  韦墨焰有些发慌,是血么?她受伤了?
  “倾鸾?”他努力回握柔软的手掌,然而夏倾鸾一言不发依旧沉默,只有滚烫液体越来越多滴答砸下,过了许久他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她的坚强就是她的软弱,无情最是冷漠,却也是最伤人伤己的。
  半个身子麻木近乎没了知觉,可韦墨焰坚持撑地坐正,唯一能动弹的手臂摸索着试图去擦掉那些泪水,抬到半空时被她拦下。
  “你的剑断了。”夏倾鸾低下头,把身边的断剑放到他手中。
  “剑是用来杀人的,人若没了,留剑何用?”
  便在这时,他仍是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生何欢,死何惧,人生不过百年身,得天下者与乞讨者终章都不过是三尺黄土下白发枯骨,晚死早死无非游多历少罢了,连性命都如此看轻的人又怎会去在意一把剑?韦家只剩一人,他死了,也再没人可以传接。
  岔开话头平复下情绪,夏倾鸾聚些枯叶在中央,掏出火折子重又点燃篝火,昏暗晃动的焰光照得满面憔悴消损。
  “背上和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这草药只是短时间麻痹肢体,不用担心。”取过角落里弯成碗型的青叶,里面尚有些干净溪水可以引用,夏倾鸾小心翼翼送到他口边,然而长久不与人交往,动作生硬得几次将水泼在外面。
  韦墨焰看着有趣,不由得发笑:“我自己来,你哪会照顾人。”
  身为一阁之主,反倒他像是位居下级经常伺候人的。想起前两次发魇症醒来时都是他在身边照顾,夏倾鸾不由得面红耳赤,恨恨地丢了青叶:“不喝算了,也省得你多话。”
  “别人都嫌我话少,只你嫌多。”神俊清朗的面容并未因疼痛失色,细长深邃的双眸轻撩,笑意淡如流水。
  这般平和清静的气氛,遥远得令人怀念。
第三十八章   一世恩宠天下倾
  息少渊送萧白回程府后立刻备马打算去洛阳,方才出了兰陵城门便遇到大批人马扑扑而来,为首的一袭华丽劲装女子正是他要找的人。
  “息少渊!我正要找你……”安平公主也看见了对面的人,催马快走几步迎头过来,然而还没等说完便被打断了。
  “韦阁主和红弦姑娘呢?”一向都慵懒带着笑意的息少渊这次没有笑,语气虽然平淡却气势逼人,丝毫没有屈于公主之下的意思。
  安平公主莲施曾经是皇帝膝下最为得宠的公主,自小蛮横骄奢,无祸不闯,近两年因为皇帝转宠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华裳,莲施为了争宠非要闹着为父皇平定江湖,跟在两面都有人脉的息少渊身边时日不短。以她夸张且任性的个性,这次偷偷跑去洛阳定是想要调动人马对付韦墨焰和红弦,以为能博得皇帝喜爱。本来息少渊担心的是她,毕竟对方武功高强臻至神境,任她带上百十人马也不够韦墨焰片刻杀戮的。
  但是,此刻莲施平平安安并没有事,那么出事的必然是那二人了。若她闹起来是不管不顾的,或许用了什么卑鄙手法害了人也未可知。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件事?”莲施对息少渊的问题大为惊讶,她事先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就是怕走漏风声,没想到还是被息少渊知道了,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我真不是故意害他们的,都怪陈虎那个废物——”
  “他们到底怎么了?”听得回答,饶是息少渊也再沉不住气,破月阁阁主与红弦是何等人物,普通情况决计伤不到他们,莲施有此一说恐怕事情是闹大了。
  见息少渊脸色严肃,莲施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只得把实情尽数说出。
  一起跌入七佛山谷底……
  沉吟片刻,息少渊果断地忽地把莲施拎到了自己马上:“跟我去破月阁。”
  如咒语一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平公主听到这三个字立刻花容失色,紧揪着前面驭马者的衣袖不肯松开:“我不去!”
  “不去也可以,如果你愿意让萧白恨你一辈子。”息少渊言辞清淡,“你明知道红弦是萧白的唯一亲人竟还对她下手,就没想过后果?况且,若他们二人都罹难还好说,如果其中任何一人活了下来,我保证你父皇的江山不保。”
  韦墨焰,红弦,假如他们之中有谁真的因此丧命,剩下的那个人虽不会独活却也不可能放过罪魁祸首。事到如今只能积极寻得对策,尽最大可能求得他们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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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嚣尘世外如何动荡混乱,完全影响不到七佛山谷底的宁静安然。
  第三日清晨的时候,韦墨焰身上的麻木感已经尽数消除,背上并不算深的伤口虽然没有包扎却也都渐渐愈合,只余肩头一道伤较为严重,所幸也止了血并无危险。对他来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心脉受损,稍一动用内力便会疼痛难忍,便是不用,力气也只能使出三成不到。
  确定性命无忧后夏倾鸾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她昼夜不眠紧守着韦墨焰,一经放松疲惫顿起,也不知什么时候竟靠坐一旁沉沉睡去。
  醒来时,正枕在他肩头。
  没什么抵触,似乎早已习惯他突然出现在身边。
  “能动了?”掀开披在他背上的衣衫,可见正在逐渐愈合的伤口。
  “伤口不深,不过一时气息不顺罢了。”韦墨焰活动了下手腕并试着调息,虽然比之前要好上不少,可仍旧难以调用内力,“再过两日应该能走动。”
  能走到哪里去呢?壁立万仞的深谷经过千万年雕刻,也许除了头顶一线天色外再无出路。
  低头看着地上篝火燃尽的痕迹,意外地平静。原来那些仇恨并非不可放手,原来和他之间还可以如从前一般,许多话不必说出口,能如往昔守在彼此身后并肩天涯足矣。
  “倾鸾。”他忽然道,“现在你相信我了么?”
舍弃天下江山与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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