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记者——布隆维斯特除外——都忙着抄笔记,尽管大家都已经知道埃克斯壮打算用什么罪名起诉。而布隆维斯特已经写好他的报道了。
埃克斯壮的陈述花了二十二分钟,接着轮到安妮卡,却只花了三十秒。她口气十分坚定。
“对于被控罪名,除了其中一项之外辩方一律否认。我的当事人坦承持有非法武器,亦即一罐梅西喷雾器。至于其他罪状,我的当事人否认有犯罪意图。我方将证明检察官的主张无效,以及我的当事人的公民权遭受严重侵犯。我将请求法庭宣判我的当事人无罪,撤销其失能宣告,并当庭释放。”
记者席上传出窃窃私语声。安妮卡律师的策略终于公开了,但显然出乎记者们的预料,他们大多猜测安妮卡多少会利用当事人的精神疾病为她开脱。布隆维斯特则是面露微笑。
“好。”艾弗森法官说着速记了一笔,然后看着安妮卡问道:“你说完了吗?”
“我陈述完毕。”
“检察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艾弗森法官问。
这时候埃克斯壮请求到法官办公室密谈。到了办公室后,他主张本案的关键在于一个身心脆弱者的精神状态与福祉,而且案情牵涉到的一些事若在法庭公开,可能会危害到国家安全。
“我想你指的应该是所谓的札拉千科事件吧?”法官说道。
“正是。札拉千科从一个可怕的集权国家来到瑞典请求政治庇护,虽然他人已经去世,但在处理他的个案的过程中有些元素,比方私人关系等等,至今都仍列为机密。因此我请求不要公开审理此案,审讯中若涉及特别敏感的部分也应该规定保密。”
“我想我明白你的重点。”艾弗森法官紧蹙起眉头说道。
“除此之外,大部分的审议内容将会触及被告的监护议题,这些事项在一般案件中几乎会自动列为机密,所以我是出于尊重被告才要求禁止旁听。”
“安妮卡女士同意检察官的要求吗?”
“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艾弗森法官与陪席法官商讨后,宣布接受检察官的请求,令在场记者们气恼不已。于是布隆维斯特便离开了法庭。
阿曼斯基在法院楼下的楼梯口等布隆维斯特。这个七月天十分闷热,布隆维斯特都能感觉到腋下冒汗。他一走出法院,两名保镖便靠上前来,向阿曼斯基点头致意后,随即专注地留意周遭环境。
“有保镖在身旁晃来晃去,感觉很奇怪。”布隆维斯特说:“这些总共要花多少钱?”
“都算公司的,我个人也想让你活命。不过既然你问起了,过去这几个月我们为了这项慈善工作大概花了二十五万克朗。”
“喝咖啡吗?”布隆维斯特指了指柏尔街上的意大利咖啡馆问道。
布隆维斯特点了拿铁,阿曼斯基点了双份浓缩加一茶匙牛奶。两人坐在外面人行道的阴凉处,保镖则坐在邻桌喝可乐。
“禁止旁听。”阿曼斯基说。
“预料之中,无所谓,因为这表示我们能更确切地掌握信息流。”
“你说得对,对我们没有影响,只不过我对埃克斯壮检察官的评价急转直下。”阿曼斯基说。
他们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将决定莎兰德未来的法院。
“最后殊死战。”布隆维斯特说。
“她已有万全准备。”阿曼斯基回答道:“我不得不说令妹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她开始计划策略时我觉得没道理,但后来愈想愈觉得好像有效。”
“这个审判不会在里面决定。”布隆维斯特说。几个月来,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说了无数次,像念咒语一样。
“你会被传出庭作证。”阿曼斯基说。
“我知道,也准备好了,不过不会是在后天之前。至少我们是这么希望。”
埃克斯壮把老花眼镜忘在家里了,只得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最后一刻手写的补充数据。他捻捻金色山羊胡之后,才又戴上眼镜环顾庭内。
莎兰德挺直背脊端坐,以深不可测的表情看着检察官。她的脸和眼睛都毫无表情,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轮到检察官质问她。
“我想提醒莎兰德小姐,她曾发誓说实话。”埃克斯壮终于开口。
莎兰德不动如山。埃克斯壮似乎预期她会有所反应,等了几秒钟,一面观望着她。
“你发过誓会说实话。”他又说。
莎兰德微微偏了一下头。安妮卡正忙着阅读初步调查的资料,仿佛完全不在意检察官说了什么。埃克斯壮整理着纸张的顺序。经过一段困窘的沉默后,他清清喉咙。
“很好。”埃克斯壮说:“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今年四月六日在史塔勒荷曼郊区已故毕尔曼律师的度假小屋所发生的事件,这也是我今天早上陈述的第一个起诉要点。我们将试图厘清你怎么会开车到史塔勒荷曼并射杀蓝汀。”
埃克斯壮以挑衅的眼神看着莎兰德。她依然动也不动。检察官顿时无可奈何,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求助地看着法官。艾弗森法官显得很谨慎。他觑了安妮卡一眼,见她仍埋首于文件中,好像对周遭的事浑然不觉。
艾弗森法官轻咳一声,看着莎兰德问道:“你的沉默是否代表你不愿回答任何问题?”
莎兰德转过头,直视法官的双眼。
“我很乐意回答问题。”她说。
艾弗森法官点点头。
“那么也许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埃克斯壮插嘴道。
莎兰德望着埃克斯壮不发一语。
“你能回答问题吗?”法官催促她。
莎兰德回望着法官,扬起眉头,声音清晰明确。
“什么问题?直到现在那个人”——她说着朝埃克斯壮抬抬下巴——“作了许多未经证实的声明,但我还没听到问题。”
安妮卡抬起头来,手肘靠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埃克斯壮一时乱了方寸。
“你能把问题重复一遍吗?”艾弗森法官说。
“我说……你是不是开车到毕尔曼律师位于史塔勒荷曼的避暑小屋,企图射杀蓝汀?”
“不对,你说你要试图厘清我怎么会开车到史塔勒荷曼并射杀蓝汀。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你期望我响应的普通陈述句。我不对你所作的陈述负责。”
“别说歪理了,回答问题。”
“不是。”
沉默。
“不是什么?”
“不是就是我的回答。”
埃克斯壮叹了口气,今天可难捱了。莎兰德望着他等候下一个问题。
“我们还是从头来好了。”他说:“今年四月六日下午,你人是不是在已故律师毕尔曼位于史塔勒荷曼的避暑小屋?”
“是。”
“你怎么去的?”
“我先搭区间列车到南泰利耶,再搭斯特兰奈斯的巴士。”
“你去史塔勒荷曼的原因是什么?你安排了和蓝汀与他的友人尼米南碰面吗?”
“没有。”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你得问他们。”
“我在问你。”
莎兰德没有回答。
艾弗森法官又清清喉咙。“我想莎兰德小姐没有回答是因为——纯就语义而言——你再度用了陈述句。”法官主动协助解释。
安妮卡忽然咯咯一笑,声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但她随即敛起笑脸重新研读数据。埃克斯壮恼怒地瞪她一眼。
“你想蓝汀和尼米南为什么会到小屋去?”
“不知道,我怀疑他们是去纵火的。蓝汀用塑料瓶装了一公升汽油放在他那辆哈雷摩托车的马鞍袋里。”
埃克斯壮嘟起嘴来。“你为什么会去毕尔曼律师的避暑小屋?”
“我去找资料。”
“什么资料?”
“我怀疑蓝汀和尼米南要去烧毁的资料,也是可以帮助厘清谁杀了那个王八蛋的资料。”
“你认为毕尔曼律师是个王八蛋?我这样解读正确吗?”
“对。”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是变态,是强暴犯,所以是个王八蛋。”
她引述了刺在毕尔曼腹部的文字,也等于间接承认那是她所为。然而莎兰德被起诉的罪名当中并未包含这项纷争,因为毕尔曼从未报警,如今也不可能证明他是出于自愿或是被迫文身。
“换句话说你在指控你的监护人强暴你。你能不能告诉法庭他是什么时候侵犯你的?”
“分别发生在二〇〇三年二月十八日星期二和同年三月七日星期五。”
“警方试图讯问你的时候,你始终拒绝作答。为什么?”
“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几天前你的律师毫无预兆地送来一份所谓的‘自传’,我读过了。我不得不说那是一份奇怪的文件,其中细节我们稍后再谈。不过你在文中宣称毕尔曼律师第一次强迫你进行口交,第二次则是整晚一再地以凌虐的方式强暴你。”
莎兰德没有回应。
“是这样吗?”
“是的。”
“你受强暴后有没有报警?”
“没有。”
“为什么?”
“以前我想跟警察说什么事,他们从来都不听,所以那时候去报警好像也没用。”
“你有没有和哪个朋友谈过这些事?和女性朋友谈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和他们无关。”
“你有没有试着找律师?”
“没有。”
“你说自己受了伤,有没有去找医生治疗?”
“没有。”
“你也没有去向任何妇女庇护中心求助。”
“你又用了陈述句。”
“抱歉。你有没有去找任何妇女庇护中心?”
“没有。”
埃克斯壮转向法官说:“请法庭注意,被告声称自己两度遭受性侵犯,第二次应该被视为相当严重。她指称犯下这些强暴罪行的是她的监护人,已故的毕尔曼律师。值此关头,下列事实应该纳入考虑……”他指着自己面前的文章。“在暴力犯罪小组进行的调查中,毕尔曼律师过去没有任何言行能证实莎兰德所言属实。毕尔曼从未被判刑、从未有前科,也从未接受过调查。他之前曾担任过其他几名年轻人的监护人或受托人,其中没有一个人声称遭受到任何形式的攻击。相反地,他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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