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凶齿- 第2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们以为我在哭张裁缝,呸!我怎么会哭他呢?我在哭我自己,我在哭张裁缝一死,我也得打包走人了!”
  这也是了解张家家史的街坊们所预料的结果,他们纷纷为即将降临到吴淑珍身上的遭遇而赶到惋惜。
  然而,那天晚上,张裁缝的独女青花却跟吴淑珍说了一段让她目瞪口呆的话:“你还是留下来吧!一个寡妇家,举目无亲的,能去哪呢?你留下来给我们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吧!虽然累点,可总比饿死在外面强,你说呢?”
  吴淑珍说她当时别无选择,青花给她指的那条明路跟她自己心中所希望的不谋而合,她的自尊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吴淑珍双膝跪地重重地给青花磕了个响头,然后一声不响走进厨房,接着便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
  15岁的青花扑哧一声笑了,随即跟走过来的三个哥哥说:“你们看到了吗?她在给我磕头呢,咱爹死她都没磕,她为啥要给我磕头呢?”于是,张家的三兄弟就叫来吴淑珍也给他们磕头。
  “贱货,你还想当我后妈?当我们张家的奴隶还差不多!你知道吗,你儿子刘天民最近可在西城这一带露头了,八成是在找你,刘天民这个狗杂种怎么还不来?我的手都痒痒了!”
  吴淑珍说,她当时一听到刘天民又出现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张家的三兄弟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是膀大腰圆的小伙子了,经常打架斗殴的他们在西城一带无人敢惹。
  “刘天民要是来了,你们哥仨打算如何修理他?”青花欢喜地问道。张家老大将手中的烟屁股弹出老远,“刘天民不是没爹吗?我要让他认我们哥仨做爹!大爹、二爹、三爹”数到青花的时候,张家老大想了想,“青花你是女的,就做刘天民的四娘吧!”说完,他们就放肆地大笑起来。吴淑珍在那阵刺耳的笑声中终于捕捉到他们留下自己的另外一层目的,她说张家兄弟把她当成了引刘天民上钩的鱼饵,还说张家兄弟坚信刘天民早晚有一天会来接她。
  高文这个时候打断了吴淑珍细致入微的陈述,问道:“当时,全国已经解放了,即便是沿街乞讨,也不会把您饿死,可您为什么甘愿在张家忍受那份屈辱呢?”
  吴淑珍轻描淡写地说:“我留下来,就还有一线希望见到天民,可如果我走了,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是刘天民在西城出现的这个不确定的信息,坚定了吴淑珍留在张家的决心。另外,她想通过此举去赌自己在刘天民心里,是否还是他的母亲,而不是一副行尸走肉;去赌长大以后的刘天民,可能会理解自己过往所做出的那些导致他们母子关系出现裂痕的选择和决定、理解自己当初眼见他被张家人欺负却只能忍气吞声的种种无奈
  “我当时早就想好了,若是真等到了天民,可他却不认我,我就去买一包老鼠药放在张家的饭锅里,跟那几个小畜生同归于尽,反正我是一无所有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可事情并没有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你终于还是等来了刘天民,他还带你离开了西城,对吗?”
  吴淑珍的脸忽然紧绷起来。她说刘天民真的在西城出现已经是一年半以后了。吴淑珍自嘲做了一年半的畜生,但她却不愿对这500多个日日夜夜的生活细节作出具体陈述。这样反而更加说明,张家兄弟的丧心病狂。
  刘天民是在那年冬天的一个清晨,突然出现在吴淑珍的面前的。
  她当时刚刚为青花倒完尿盆,在那不堪回首的一年半时间里,吴淑珍每天繁重的家务正是从那个骚气冲天的尿盆开始的。吴淑珍穿着一双脚跟外露的帆布鞋,在铺着一层清雪的院子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意识从一片毫无意义的虚空里脱离出来。她俯身抓雪捂在脸上,直到融化的雪水顺着手腕流进她的袖口才松开,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感觉就像过年一样。
  “你怎么还没死?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吴淑珍说这是刘天民再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可她却全然忘记了去理解字面背后的恨意,完全沉浸在刘天民在时隔几年后,终于肯跟她说话的喜悦之中。
  “你不来,娘怎么舍得死呢?”吴淑珍嘤嘤地哭出声来,体内莫名的热量散去后,她的身体开始在刺骨的晨风中发抖。
  “穿上吧!穿上它你就不冷了!”刘天民将棉衣棉鞋丢给吴淑珍,然后捡起青花的尿盆,狠狠地向张家兄弟的睡房里扔去。
  尿盆砸碎玻璃,正好砸在还在熟睡的张家老大的脑袋上。
  张家老大一激灵爬起来,大骂道:“日你妈!是谁?”紧接着听见老二老三的声音:“一定是吴淑珍,一定是这个老不死使的坏”
  “呀!那不是刘天民吗?”青花张牙舞爪地惊叫道:“你们三个还不赶快起来,刘天民报仇来了!刘天民报仇来了!你们要小心他的杀猪刀!你们最好去外面打!”
  张家兄弟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裤跑到外面。吴淑珍穿着崭新的棉衣、棉鞋挡在刘天民的身前道:“你们要打就打我吧!别打天民!”
  吴淑珍舍身护子的举动在张家兄弟眼里显得格外滑稽,刘天民的一张脸在张家兄弟的笑声中涨得通红。
  他一把拽开吴淑珍怒斥道:“死开!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少管我的事!”然后他走到张家兄弟的身前,点燃一支烟放进张家老大的嘴里,“我求你放了她!”
  张家兄弟反倒被刘天民看似讨好实际上暗含挑衅的举动给蒙住了,张家老大更是在刘天民的眼神和气定神闲的状态中闻到了一丝江湖气。
  张家老大抓起刘天民的手掌,将香烟在他的手掌心狠狠地碾灭才说:“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接着就是一拳,正好打在了刘天民的鼻梁上。
  刘天民打了个趔趄,刚刚站稳,脸上又吃了张家兄弟几拳。吴淑珍说刘天民在张家兄弟的拳击下始终没有倒。刘天民的不还手让张家老大幻想了无数次的打斗场面变得索然无味。
  “刘天民怎么不还手?”青花问,“他的杀猪刀呢?”
  “咱爹说的没错,刘天民的确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还手吗?他这是在羞辱我们!我们再打他就是犯傻了!”张家老大指示青花,“你去屋里把尿盆全端出来!”
  青花心领神会,笑着进屋,没过一会儿,就端着尿盆出来了。
  “喝了它!喝了它吴淑珍就解放了!”张家老大喝令道。
  刘天民自打他爹死后,就再也没哭过。张家老大那么打他他都没有哭,可当他端起青花的尿盆时他却哭了。是那种无声的抽搐,眼泪混着血浸湿了大襟。就这样,18岁那一年的刘天民背着喝尿的奇耻大辱,带着吴淑珍离开了张家兄弟的视线,离开的时候,他拿走了青花的尿盆,他说他要时刻提醒自己,他再也不欠吴淑珍什么了!
  后来刘天民带着吴淑珍辗转了几个地方,在这长达四五年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活始终被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氛笼罩着。可吴淑珍却觉得很幸福,她说只要能跟刘天民在一起,她就知足了!
  老街的淑珍包子铺是刘天民投的资,是刘天民让吴淑珍从一个有着种种不幸遭遇的寡妇摇身一变为淑珍包子铺的老板娘。这种人生角色上的蜕变让吴淑珍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淑珍包子铺开业的前一天晚上,吴淑珍兴奋得一夜没睡,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对自己的过往进行了深刻反思,她说就像做了场噩梦一样,她还深刻地说,那天晚上她终于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她说有意义的生命就是要有尊严地活着。
  “包子铺开业之初,刘天民在哪?”高文说道,“据我们调查得知,刘天民是后来才去老街的,为这事,有人还在背后嚼起了舌头,我没有说错吧?”
  “天民一个20多岁的大小伙子,哪能整天跟我似的围着锅台转呢?他那会八成是在动物园找了份工作,这还是有一次我偷偷跟踪他才知道的,他的事情我从来不问,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12岁那年离开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有时想想当妈当到我这份上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好!可又总觉得不甘心,当初那么难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还有啥不能等的呢?临死之前能再看他一眼,我也就知足了!”
  “刘天民到了老街后,住了多久才离开的?这期间,他有没有跟什么人频繁接触过?”
  “如果不是因为冯秃子,天民可能就不会走了。”吴淑珍骂道,“冯秃子这个狗娘养的坏事做尽,他不得好死!”
  吴淑珍说冯秃子吃包子不给钱也就算了,还对她动手动脚的,作为淑珍包子铺的老板娘,吴淑珍在面对这种纠缠的时候,只有忍让。“不然的话,我还能怎样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说到这,吴淑珍取下挂在墙上的相框,抽出一张她在老街时的照片,“我承认,当年是有一部分熟客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可我吴淑珍敢对天发誓,出格的事儿我一件都没做过,可天民却把我当成了水性杨花的婊子,想想我就觉得委屈,我可是他的亲娘啊!他不应该这样看我”
  刘天民讨厌她在食客面前摆出的那张笑脸。他偶尔会这样讽刺吴淑珍:“不跟他们笑你会死吗?你的笑能当包子吃吗?”
  “可人家是来吃饭的,你不热情点,这生意还怎么做?”吴淑珍说,“天民就是想离开我,其他的都是借口,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又不傻,我在他眼里是个啥我知道,我就是不说!我心想就算他的心是块冰也总有融化的一天吧,谁知道,他到底还是走了!”刘天民走那天,跟吴淑珍曾有过一段对话,刘天民在他爹祭日那天终于甩掉了吴淑珍这个包袱。
  刘天民离开的理由很诡异,他说这是他爹的意思,他不敢不从。
  “当年我把你从张家解救出来也是我爹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