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历史只需要记载一个伟大帝国复兴的光辉,那些发生在阴影下的故事就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吧。”萧弈天答道:“或许有不少人听说过龙渊阁的传闻,然而真相远比流言更难以置信。应龙,把这些文件立刻销毁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秘密。”
陈应龙面无表情地一点头,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藤筐,把龙渊阁密档一本本放了进去。“我会亲自残烧这些文件,确保片纸只字都不会留下。”
“正是如此。不过,这并不是我召唤你前来的唯一原因。”首相从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作个手势示意陈应龙在书桌对面坐下。“先前设立议政院,为的是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可我没想到的是,六大学士摄政期间对议政院过于倚重,从最初单纯的资政建言发展到现在直接参与议定国策。甚至,已经有人私下对我提起赵宋党争的典故。”
“朋党总是在所难免的,大人。”陈应龙难得地笑了笑,“这可不是读书人的空谈清议,他们来自不同的阶层,从军官、商贾、士绅到庶民,人人都希望为自己的利益多说几句话。”
“那么我猜最先开始抱团结党的一定是那些军队背景的议政员们吧,毕竟团结与服从是军人的天性。”
“正是如此。”陈应龙答道:“军方很快意识到与说服固执己见的内阁大学士们相比,利用议政院维持军队的优先地位是一个更有效的途径。万历十六年初通过的两项议案向帝国军队追加了五百五十万银元的军费,还为近卫军扩编了两个师的番号。泰西战争结束之后,户部已有意大幅削减军费开支,而军方议员则拿出了新的战争计划来作为回应。”
“新的战争计划?对哪里?”
“九边军代表主张兵出肃州,会同罗刹、鞑靼、吐鲁番等属国军队攻打叶尔羌汗国。通过设立宣慰司和若干移民屯垦区的方式控制这一地区,把穆斯林联盟的势力逐回葱岭之外。而另一份提案则建议帝国军队介入安南的黎莫内战,通过扶植傀儡和大规模移民实现对安南地区乃至整个南洋的有效控制。”
“都是旷日持久的低强度战争,伸手要钱的最佳选择。”萧弈天笑着哼了一声,“继续。”
“然而议政院里反对的声音也很高。”陈应龙说道:“南洋盛产丁香、胡椒、砂糖、乌木、象牙等众多名贵物产。议员们担心,帝国军队一旦进驻南洋诸国便有可能借军管的名义把贸易特权交给少数与军方关系密切的财团。比如名声最为显赫的海泓商业协会和瓦尔基里雅商业协会。要是南洋贸易被它们所垄断——”
“从泉州到广州,不知会有多少海商私贩要因此破产。”萧弈天接口道。“南方的工商贸易已经大部分落到垄断财团手中,而内陆行省的土地兼并也愈演愈烈。或许要不了几十年时间整个帝国乃至世界的财富就要汇集到几个大财团手中。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唉,还是让时间来证明吧。”
“那么,我们继续静观其变吗?”
“正是如此。另外,应龙,替我安排一场秘密探访。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吧。”
尾声 明日帝国
柔不监国,慈不掌兵。
——古谚
1589年12月9日,京师北郊,帝国秘密监狱。
条石砌成的坚实牢墙后响起一阵铰链和齿轮摩擦的吱嘎声,半寸厚的铁门沿着滑轨慢慢向外分开。两名狱卒从门口走出来恭敬地朝来访的贵客弯腰行礼,接着扳动墙上的机关开启第二道几乎同样厚度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一丈余阔两丈深的石室,中间横隔着一道生铁栅栏。牢房里贴墙摆着一张木床和一套桌椅,被褥用具虽然式样简朴,却干净整洁得有些难以置信。除了这有限几样家具之外,剩下的就只有一沓又一沓堆满房间的书籍。一位身穿囚衣的白发老者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翻阅一本大开本的线装书,右手提着朱笔不时在纸上圈点写画。
“李贽”一名狱卒高喊一声,伸手用刀柄敲了敲铁栅。然而来访者抬手摆了摆,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接着他放下紫绸斗篷的兜帽,朝老者和气地笑了笑。
“卓吾先生。”
李贽放下书,把头缓慢转向牢门。“忠武王大人,我们好久不见了。”
“是啊,”萧弈天一侧身走进房来,在侍从摆好的折椅上端端坐下,既像是对李贽也是对狱卒们问道:“先生在这里过得可好,每日饭食供给如何?”
“禀奏大人,”一名候在门口垂手侍立的狱卒立刻恭敬地答道:“先生早晚三餐按时给食,每日常供米面一升、时鲜蔬果半斤,按月另有例钱一千五百文。”
萧弈天先瞥一眼李贽的表情,接着略抬高声音叱道:“我早吩咐过,卓吾先生是高才饱学的文士,不可等闲轻慢对待。每月拨与伙费九百文、例钱千五百文,你们怎敢擅自克扣?”
“这不关他们的事。”李贽轻声开口说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早已无缘口腹之欲,每顿只要轻食简餐便可。省下的银钱连同月例都托几位差人代买书籍纸墨,这两年多下来倒也攒下了不少。”
“是是,先生但有所需,我们一概尽力满足。”那狱卒忙不堪点头答道。
“如此甚好,你们暂且退下吧。”萧弈天倾身向前,从桌上拿起一卷手稿翻了翻。“先生的文字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啊。”
“我还得多谢大人您,给了老夫一个远离凡世安心著书的机会。”李贽平心静气地悠悠答道:“禁锢在这三重铁墙之内,肉体的限制反倒令灵魂的神游更为自由无拘。这几卷手稿是集我多年心血之所成,只要它能刊行留传于世,我这一生便再无憾矣。”
“何为lun理,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萧弈天边翻边随口念着,不由称赞起来。“妙啊,单这一句,那些理学卫道士们可要把先生恨得紧了。”
“天理无外乎人欲。那些卫道士们,嘴上说的是仁义道德,实则心存高官志在巨富,读书是为了求高第,居官是为了求尊显,无一厘为人谋者。”李贽花白长须覆盖下的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只有摈弃了程朱理学的糟粕思想,打破孔孟之道对人心的桎梏,才能绝假还真振聋发聩。”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是站在同一边的。”萧弈天放下书稿,郑重地盯着李贽的双眼慢慢说道。“可是,卓吾先生,您既然也同意天下百业无贵贱之分,耕战农商皆立国之本,那么为何又要抨击内阁和议政院的新政呢?”
“看来您还没弄明白,首相大人。”李贽答道:“民为国之本、君之本、吏之本。社者安民、稷者养民。民得安养,而后君臣之责始尽。可是您的新政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一个民族,一个帝国,一个领袖——穷天下万民之力以奉一人之志”
“这难道不对吗?”萧弈天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我都熟知华夏的历史,明白分则必乱合而有治。哪怕国家再大人口再多,如果不能凝聚在统一的意志之下,那么始终逃不出任人宰割的命运。卓吾先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赵宋王朝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等到山河破碎国祚倾圮,连帝国属民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无法保证的时候,又谈什么安民谈什么养民?”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贽爽快地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可容老夫问一句,生存权得到保证之后,又该怎么样呢?”他顿了顿,却并没有等待萧弈天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今日之帝国是雄踞七海五洲的超级强权,不是偏安半壁的羸弱宋室。您早已征服了鞑靼和女真诸部落,平定了陕豫川辽的叛乱,现在不再是只谈生存的时候,该让帝国的臣民拥有更多的东西了。”
“他们已经拥有更多的了”萧弈天答道:“胜利征服土地财富正是你所谓的一人之志让帝国的领土和人口都达到了历史的巅峰,当夕阳从北京的地平线外消失的时候,崭新的旭日正从西京的海岸线上升起,永远照耀着我们伟大的日不落帝国黄金、白银、宝石、珠玉数以千万计的财富沿着血管般纵横交错的航道输送到帝国的腹地,正是这源源不断涌入的血液带来了并且维持着中华世界的昌盛繁荣”
李贽笑了笑,雪白的胡须一阵颤抖。“什么是中华?”
“你说什么?”
“什么是中华?”李贽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还用说吗?中央之国,华采之民,这就是中华。”萧弈天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如果说得更进一步,卓吾先生,中华就是文明,就是富足、优雅、广博和尊贵。它是一个梦想,一个愿景,一盏在万古长夜中照亮蛮荒世界的明灯它,是我们为之战斗的理念。”
“数十万人失去了他们赖以耕种的土地,这就是您说的富足?”李贽反问道,“用军刀和长矛逼迫他们跋涉千里开垦边疆,这就是您说的广博?为了征服遥远的野蛮世界,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倒在了异国战场上。您把这称之为优雅还是尊贵?”
帝国首相脸颊上的肌肉紧紧绷了起来,但显然还完美地抑制着声音中的不悦。“卓吾先生,这些人都是帝国的臣民,他们的付出、伤痛乃至牺牲都是为了更为远大更为崇高的目的。是为了帝国的伟大荣耀,为了中华文明的永恒盛世不仅是他们,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恪尽职守,各安本分,就像是——”
“就像是国家机器当中微不足道的一枚零件,或者说棋子。”
首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可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帝国?”老人嗤嗤地笑了起来,“大人,您心目中的帝国究竟是什么?是横跨七海五洲的万里疆土?是战无不胜的百万大军?是两京诸司的六万官吏?是议政院?文渊阁?天相殿?还是奉天承运的大明天子?或者说,是一万万五千万同血同文同种的,黎民百姓?”
“应该是一个复合体。”首相一面思索着,一面谨慎地选择着言词。“最下面一层是山河社稷,它是一切财富和力量的源泉,是帝国存在的物质基础;在社稷之上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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