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地步,双方的司马昭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了,然而《大公报》还是在4月9日社评中说:松冈此行的目的,是企图争取苏联在远东地区保持中立。根据常识判断,苏联是不可能否满足其欲望的。第一,如果苏联满足松冈的要求,就会使日本暂无北顾之忧,将力量用到对付中国和英美的战略上来,这不仅对德、意、日有利,也对苏联构成了更大威胁。何况三国同盟就是反共联盟,苏联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第二,中苏两国是唇齿相依的友好邻邦,“凡足以减弱中国抵抗力量或便利日本对华进攻的日本任何要求。苏联一定不会允诺。”基于以上判断,该报认为“聪明老练”的苏联当局,只有“发挥巧妙的手腕,使松冈到底猜不透”自己的真正意图,才能在外交上取得成功。 这显然是书生之见,因为在斯大林的外交辞典里,是找不到“友好邻邦”等词汇的。相比之下,倒是林语堂的分析较为透辟。他说:松冈此行的目标,虽然是想“借德方之力,谋解决苏联问题”,但由于苏联玩的是“放狗相咬”的手段,所以主动权仍然是握在斯大林手里。他强调,苏联的外并政策是先诱导德国进攻英国,再唆使日本占领中国并攻打美国,以便自己从中渔利。(林语堂:《美国通信》,《大公报》4月14日) 在莫斯科,松冈与莫洛托夫进行了两天的谈判后,突然宣布要去列宁格勒访问。据说,松冈曾经在那里担任过外交官,这一次不过是旧地重游。但实际上很可能是等待苏联当局的最后决策。4月10日,也就是松同在列宁格勒访问的时候,有消息说他的行程将延长到本月13日。第二天,松而返回莫斯科后与莫洛托夫继续举行会谈。当天日本首相近卫还对新闻界发表谈话,但没有透露日苏会谈的具体内容。4月12日,松冈和莫洛托夫在第四轮会谈后拜会了斯大林。这说明双方已取得满意的结果。 松冈的行动自然引起外交界的关注。4月12日,我国驻法大使顾维钧“急欲了解松冈二次访问莫斯科有何用意”,会见了苏联大使鲍格莫洛夫。顾在回忆录中写道:“鲍格莫洛夫说,此次会涉及到的只是对苏联和日本有关的问题,属于商业或者经济方面,诸如贸易和渔业等。他认为不会缔结政治协议,同时第三方的利益也不会受到影响。他向我担保苏联和中国的关系依然极其良好。他解释说,两国的边界线很长,彼此间的关系极端重要。苏联政府希望看到中国依然是以民治为基础的独立的民主国家。日本外相在苏联逗留时间之所以延长,是因为他想多参观一些地方。松冈刚刚访问了他青年时代曾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列宁格勒。如果正在进行政治会谈,松冈似乎是不会离开莫斯科去作这次旅行的。”(《顾维钧回忆录》第四卷第七章第十节、第十一节) 鲍格莫洛夫话音未落,《苏日中立条约》签字仪式于4月13日在莫斯科举行。4月15日,《大公报》披露《苏日中立条约》内容。该条约共四个条款,其第二条规定:“倘缔约国之一方成为一个或数个第三国敌对行动之对象时,则缔约国之他方,在冲突期间,即应始终遵守中立。”这显然是对日本侵略的默许和纵容。与此同时,该报还刊登了两国《共同宣言》的全文:“遵照苏日于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三是缔结之中立条约的精神,苏日双方政府为保证两国和平与友好邦交起见,兹特着重宣言:苏联誓当尊重‘满洲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日本誓当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之领土完整与神圣不可侵犯性。”于是,在这场狼狈为奸的交易中,蒙古和东北竟成了相互馈赠的供品。难怪斯大体夸松冈是他所见过的“最直率的人”,松冈也信誓旦旦表示要信守协定。所以林语堂在另一封《美国通信》中极为悲愤地说:《苏日多约》“用意深长,盖本苏联自己不打劝人相打之八字金言,虽称之为含恶意之‘友谊条约’亦无不可。”(《大公报》1941年5月9日) 《苏日中立文约》和《共同宣言》使中国朝野极为震动。外交部长王宠惠发表声明说:“查东北四省及外蒙为中华民国之领土,中国政府与人民对于第三国间所为妨害中国领土与行政完整之任何约定,决不能承认苏日两国公布之共同宣言,对于中国绝对无效。”《大公报》也发表了题为《苏日中立条约》的社评,指出其三大危害:第一,苏联所谓中立,有利于日本侵略中国并向英美开战,这与苏联过去的立场是背道而驰的。第二,这个条约既损害了中国的利益,也破坏了1924年签署的“中苏协定”。根据这个协定,中国拒绝了日本倡导的防共同盟,这是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的主要原因。第三,苏联无视中国主权,公然承认伪满漩国的存在,也是对1937年《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背叛。在论及苏日妥协的影响时,该社评认为苏联背信弃义地与日本签订所谓中立条约,既“便利了暴日之侵华”,又“便利了暴日的南进”。这就要求国人必须肩负起抗战到底的职责,也要求英美等友好国家“要积极布防,准备截击太平洋上的海盗!” 4月16日,《大公报》又刊登《松冈离莫斯科光景》的通讯,说斯大林为了取媚于日本,一反深居简出的习惯,专门到车站为松冈送行。斯大林在车站见到松冈后,不仅亲切握手,拍肩谈笑,合影留念,还依依不舍地登上列车又谈了十来分钟,国际列车因此未能正点发出。这种“向所未有之事”,至今读来令人作呕。 相比之下,美国方面的立场和表现却让人难忘。4月14日,美国国务卿赫尔在接近记者时说,美国政府的政策不但不会改变,还将密切注视远东局势的发展,并继续援助中国。第二天,中国驻美大使胡适“偕宋子文暨美财长摩根韬晋谒罗斯福,会商军火徂借问题”(《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一七一八页),罗斯福当即表示,中国所需要的军火,已依照前不久的军火租借法案予以考虑。此外,他已批准将美国现有的若干军火转让中国,并命令制造商赶造新军火供中国使用。为此,《大公报》于4月7日发表了题为《美国精神》的社评。认为在这机诈相尚、信义凋零、狂涛泛滥、精神堕落的时代,美国始终坚守信约,随时发出正义的吼声,对于浴血抗战的中国人民是最有力的支持。 4月底,有消息说松冈即将访问美国,美国务卿赫尔表示不知此事;有关人士说松冈即便要来,也是最不受欢迎的人。5月初,松冈又厚颜无耻地发出信息,表示愿邀请罗斯福访日。但是赫尔表示,美国并没有收到日方约请,即使收到,也将予以拒绝。5月23日,赫尔约见胡适时指出:“日美交涉没有达成任何一项协议;同时更保证‘关于美日和平的任何问题,在没有事先充分和中国方面商讨以前,不会作结论性的交涉。’后来,美国一直恪守这个诺言,而到了最后,中国的意见乃产生了使美国坚持不对日妥协的效果。”(《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一七一九至一七二0页) 《苏日中立条约》和《共同宣言》发表后,中国知识界反应十分强烈。尤其是曾经把苏联视为“最好友邦”的救国会“七君子”们,更觉得“这个协定实在对中国是一个‘打击’,大家认为有公开表示的必要。”于是他们推举王造时“拟了一个致斯大林元帅的公开信,表示该项协定妨害中国领土与行政的完整,是很大的遗憾。”(王造时遗稿:《关于致斯大体大元帅的信》,见《王造时:我的当场答复》,中国青年出版社1999年版)这封信经张申府修改后,由沈钧儒、章乃器、史良、李公朴、沙千里、张申府、刘清扬、胡子婴和王造时共同签名,分别递交苏联驻华大使馆和国民党宣传部长王世杰。尽管该信的措词较为温和,但还是有人从中作梗,竭力阻止其面世。 据王造时回忆,当时张友渔也在场。张既是中共地下党员,又是救国会的核心成员,但不知为什么他在《张友渔回忆录》没有谈及此事。查《王世杰日记》,王也只是在4月9日记了一笔:“沈钧儒王造时张申府史良等九人素以亲苏著名。今日致一函于苏联大使潘又新,询问日苏协定之意义,意存质问。”至于公开信如何处理,从日记中看不出来。值得一提的是,王造时起草那封信本来是出于爱国热情,却被扣上了“反苏反共”的帽子。如果说当年的那些谣言,诸如王造时拿了国民党的钱之类,在事实面前还可以不攻自破的话;那么到五六十年代以后,这顶帽子便象达摩在利斯剑似的,成了王造时悲剧命运的一大祸根。 《王世杰日记》中还有些关于日苏条约的内幕。譬如4月13日晚10时许,王世粟得知日苏双方签署条约的消息后,“当即以电话报告蒋(介石)先生,并对通讯社及检查局有所指示。”第二天,他在“中央常会席上,报日苏签约之消息。会中讨论三小时。多数意见仍主我方应避免以刺激性之言论刺激苏联,惟对满蒙事不能不从法理上作一声明。”4月15日,他又召开有关方面和新闻单位负责人会议,要求“各方言论务极慎重,以免造成反苏之印象。到会者颇有不以为然者,但予坚嘱必须如此。”在当天的日记中,他还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据中国驻苏联大使邵力子报告,日本代表团离开莫斯科时,斯大林“亲往车站送松冈行,并与之行苏联‘亲颊’礼。另据日方同盟社电,松冈在苏联政府公署签约后,曾题字纪念,所题者为‘言而有信’四字。”这些细节对于上述新闻也是很好的印证。 从《王世杰日记》中,还可以看出各方面对苏日条约的反应,以及该条约所起的作用。4月2O日,蒋介石曾“约中央常委商谈对苏日协定之态度”。于右任认为,如今日军已无北顾之忧,势必要抽调东北驻军加强对我进攻;冯玉祥则主张应“再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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