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疏袖有些微微的震撼。
“墨羽盟我已经交到了步光的手里。现在,我已经了无牵挂了。不过,你放心,我们的约定还在。”夜雨此时并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墨羽盟主,更像是一名父亲,褪尽了锐气,放出慈爱的光芒。
疏袖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宇间有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岳涣冰开了机关,几人一同向石室走去。石门洞开,寒气外露,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夜雨却直走到冰棺前,看着里面安然沉睡的尹墨涟,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好像是多年前那个羞涩的少年。“阿涟,我来看你了。”
疏袖站在一旁竟不忍打扰。
冰棺轻轻开启,尹墨涟的身上是薄薄一层清霜。胸口的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些残留的血渍,诉说着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残忍决绝。
夜雨用内力轻轻除去了尹墨涟身上的薄霜。露出了原本清秀淡然的面庞。
用碧台盏救人,不是随便一个人便能使得的。它会吸食施救者的内力心神,若非有几十年苦练得来的强大内力,很容易就耗尽精元,命丧当场。若不是当时听尘救绮颜时耗伤了太多内力,他的病也不至于瞬间恶化到这种地步。
只是那些都是救治活人,若是让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起死回生,恐怕只能是天方夜谭了。
“我等了十五年,想着,再练这么些年,应该就可以救你了。阿涟,让你等这么久,你是不是等急了?”夜雨抚上了尹墨涟的脸——多少年魂牵梦萦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面庞。
疏袖想上前去,但是忍住了,只是紧紧抓着寂和的衣袖,手脚冰凉。
三人一字排开,只余夜雨一人在冰棺前手握着碧台盏。
被内力催动的碧台盏放出了夺目的光华,映得室内一片雪亮。盏中的飘忽的碧色似乎也轻缓地流动起来。随着吸食的内力增多,慢慢汇成了一条溪流,尹墨涟的身躯整个被笼罩在一片碧色的光晕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疏袖的心中渐渐燃生出一丝希望,也许,娘亲真的可以醒过来。
夜雨的脸上冒出了细微的汗珠,身体也有些微微的颤抖,渐渐的竟有些不能支撑。只是心中一片澄然。
上天是公平的,不会额外施舍人的性命,若真是要逆天而行,唯一的方式便是以命换命。这一点他早就想好了。
疏袖看着他面容微微显出衰败的征象,心中像是被什么微微击中。脑海中竟出现了微微的幻觉,好像总有一个声音飘忽不定地在她的耳畔回响。
“不要让他救我了,孩子,我和你爹生活的很好,不要,再让我醒来了······”
疏袖一阵恍惚,看着尹墨涟淡淡的笑容,那些话语犹在耳畔。
再看夜雨的此时冷汗淋漓。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疏袖鬼使神差般的,冲上去,夺过了碧台盏,一时碧台盏失去了夺目的光辉,黯淡下来了。耳边似乎传来了满足的笑声,那幻听也随着光芒消失殆尽了。
“不!”夜雨嘶嚎着就要去夺,奈何体力不支,一个踉跄,被岳涣冰不动声色地扶住。
“你清醒清醒!母亲已经死了!她已经陪着父亲死了!你这样,就算把她救活,可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疏袖的脸上有些微微的湿润,她比谁都希望母亲活过来,可是她比谁都清楚,若是母亲,她还是更想陪着父亲吧。
也许早在多年前的某个时间,他们的灵魂已经到了下一个轮回,自以为是的他们又凭什么去拆散他们呢?
夜雨被质问的愣在当场,灰败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颓唐。疏袖仿佛听到了他的内心在渐渐的崩塌,他舍弃了近乎一生的功力却永远无法弥补那个过错。夜雨轻抚着尹墨涟的脸庞。
“是啊,我都没问过你。想是,你还是不想再见到我吧。”他的话语中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地想要挽留,但是却不知道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即便是穷其一生,也无法复原。想要弥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罢了。
“把娘亲给我吧,把她送还给父亲,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疏袖上前,颤抖着抚着尹墨涟的脸庞。
母亲啊母亲,当年你那么狠心地抛下七夕一个人去了,有没有想过七夕也会怕呢。眼角的泪滴在滑落的过程中渐渐变得冰冷。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的。疏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决绝。用力抱起母亲,缓缓向石室外走去。
谁知道刚一出冰室,尹墨涟的笑容便一点点的坍塌破碎,随后整个身躯渐渐化成一缕青烟,只留满地如雪的埃尘。疏袖一时愣在当场,双手还是怀抱的姿态,久久不曾放下。
母亲终是等不及,要乘风归去了么。
屏山万仞峰上,是终年不变的北风,乘着这风,马上就可以回到枫都了吧。疏袖把尹墨涟的骨灰随风散去,眼中却是不尽的酸楚。凌烈的寒风吹泪成冰,竟有些不能支撑,靠在寂和的怀中颤抖着看着那缕轻愁一般的烟尘越飘越远。
屏山这个地方,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三日后,疏袖和寂和返回中原。萧萧马鸣与屏山做最后的道别。
夜雨却留了下来,想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吧。不过也好,风雨半生,在这与世无争之地得以安享晚年,也实属不易。
第四十七章 深山夕照深秋雨
大漠茫茫,风沙如刀。人的生命是在这里显得何其渺小,漫天的黄沙一掩便成了一堆无人再识的枯骨。
疏袖回望着素寂苍凉的屏山,轻轻转头。爱情是最让人哀痛的一场幻觉,有多少人陷进去了就再也不愿醒来。
二人一路前行,回到了那间没有名字的客栈。曾经在这里他们看了一晚星辰。也在这里认识了那个叫西凉褚的少年。疏袖想也许今晚他们还可以在这里住一晚,与屏山与大漠做最后的道别。
可是当他们进入客栈的时候,感觉到一丝不寻常。残破的木门摇摇欲坠地敞开着,整座客栈已经没有点了生人的气息,隐隐的可以嗅到血腥的味道。疏袖与寂和相视一惊,一间一间地搜查起客栈来,所有房间的都被搜查过了——空无一人。
疏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我们可以去地窖看看。”
二人向着西凉褚曾经做实验的那个地窖走去,果然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重。疏袖点起火折,地窖内遍地都是傀儡的残骸,那只会唱歌的黄鹂鸟,折断了翅膀,吊在翻倒在地的桌子上,摇摇欲坠。地上是一大滩暗红的血迹,周围已经有些微微的干涸想是时间已经久了。鲜血的主人,此时蜷缩在角落中,奄奄一息,好像风中残烛,随时都能熄灭。
疏袖快步走去,“老谭。”轻轻的一声召唤,老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清是疏袖,微睁的眼中放出了光亮。
“快···快去···救···阿褚。”老谭的声音嘶哑的就像反复摧拉的锯条。嘴中泛出一丝血腥气,疏袖竟有些不能忍视。
一剑伤在脏腑,血流了满身满地。能撑这么长时间还未气绝,简直就是个奇迹。疏袖知他快支撑不住,急问,“他在哪?”
“两天前···被···官兵···抓走了。”老谭已经气若游丝,只是一双浑浊的眼始终看向疏袖,那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希望。
疏袖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救他的。”心中又是一阵不安,难道,西凉褚的事情,被那个人知道了?
老谭看着疏袖,了无遗憾一般的,静静松开了手,疏袖感到了被紧握的手臂,渐渐卸去了重量。只是那双眼没有生气的眼睛始终微睁着,久久没有合上。
疏袖轻轻为他合上了双眸,心中渐泛起一阵哀凉。
“我们把他殓了吧。”疏袖叹息道。
寂和没有说话,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坯黄土,和沙漠中的沙丘一般无二,也许马上它们就能融为一体,再无人可以分辨。
你看这生命是何其脆弱,又是何其壮美。老谭的生命是卑微而平常的,但是对于他自己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死亡是每个人都要历经的过程,而老谭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那个与他无半点血缘关系的同伴,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算,只是各取所需的契约关系。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愫?
又也许对于老谭而言,不想孤独的死去,才是他最大的愿望。他半世沦为马匪,最后落魄潦倒被人驱逐,他的内心最害怕的是孤单吧,所以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怀念那个陪伴他的年轻人,死并不可怕,彻骨的孤独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要不要为他立个墓碑?”疏袖看着微微隆起的土丘,轻轻问道。但她又马上发现,她连老谭真实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连幻烟阁也不会有记录吧。像这样在江湖上碌碌无为的无名小卒,谁会浪费墨水为他们作传作序呢。
疏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屏山上的雪还要冷。每个人的出生都是那么的相似,但是结局却是那么的不同。这也许就是造化弄人。
疏袖二人对着老谭的墓鞠了三躬,便牵着马继续前行。
走了四五日,又到了涉川原上,向南走,就是邺城,向北走,就是枫都。
“寂和,你回去吧,我不回邺城了。我想,去一趟枫都。”疏袖转过头,向着寂和微微笑着。
寂和张了张口“我陪···”
还未说完,便被疏袖笑着打断。“寂和,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我一个人去面对。而且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有你的理想和抱负,不能因为我,轻易放弃了。”我已经欠你太多。疏袖从未如此认真地对寂和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的疏袖是单纯肆意的,爱就是爱,恨就是很。除了报仇,再也无暇其他。但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看尽了这么多人的离合悲欢。她便开始想,以前的她是不是有些过于自私了。
寂和静看她半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那你,自己要小心。”
疏袖笑意更浓,点了点头。“回头你和听尘说,我已经不怨他了。其实他也没有错,只是我当时太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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