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骞先生苦笑了一下,说:拿迎敌主意是王公公的事,他也不会让我去帮忙,天没亮他去宫中之前,来我这儿问我可不可以让皇帝去亲征瓦刺军──
你怎么回答?我截住了他的话头问。
我对他说,皇帝亲征的好处是可以鼓舞全军士气,但以目前的情况,在瓦刺军的锋芒正盛之时这样做,恐有危险。
我的心一沉:王公公怎么说?
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说了一句:怕危险还能打胜仗?就走了。
看来我给他灌的那些东西还在起作用。我想我得吓唬一这个姓骞的,不能让他再动摇王振刚生出的那点决心。我笑了笑说:我虽然对军队和打仗的事一窍不通,可我和你接触了这几回,觉出你对兵书和战事是真懂,每听你讲一回,我这心里就明白了不少,我对你是真心敬佩的,正因为如此,有句贴心的话我想告诉你。
他有几分意外地说:请讲。
对王公公献言,不论讲什么,都只讲一次,他采纳了,当然好;不采纳,也就作罢。千万不要惹他生气,他一旦生了气,你可能就会惹来麻烦!我有意在〃麻烦〃两字上用了些劲,以让他感受到压力。
他直直地看着我。
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单从战事角度看的,在宫廷里,很多事常常搅和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他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夫人。
照说,我一个女人家是不必关心这些事更不该在这些事上多嘴的,实在是因为我敬重先生,在这乱纷纷的时候,怕先生出意外的事情。
非常感谢夫人的关照。他的脸上显出了感动的神情,有你这些提醒,我知道了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了……
从姓骞的屋里告辞出来后,我觉得,在要不要皇帝亲征这个问题上,他是不会再多嘴了。
剩下的就是对当天宫中议战之事的担心了。
第九章 之 5
一整天我都在心神不定之中:我的那些话究竟能不能促成王振劝皇帝亲征?万一不能,我就要辜负也先太师的希望了!我记着帖哈说的那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会儿是用我这个兵的时候,我不能无用呀。
这一天,我无心去干别的,一直没有出门,就坐在自己的住屋里,手上拿了本方孝儒的书,边看边等王振回来。王振是学官出身,对读书一直重视,家里藏了不少的书。自从我得了他的信任后,他也常劝我读书。这本方孝儒的《逊志斋集》,是我从王振的书案上拿到的,我先是胡乱地翻着,后来见到一篇〃吴士〃,开头几句吸引住了我,便仔细看了下去。看着看着,我就笑了起来。原来方孝儒写的这个吴士,好夸言,喜欢自吹自擂,号称老子天下第一,最爱讲论兵法,以军事大家自居。后来骗取了张士诚信任,被委为将领,镇守钱塘。他招兵买马,议论战法,俨然行家。后来李曹公攻打钱塘时,吴士的部将望风而逃,吴士本人也被活捉,推出辕门斩首,临死仍然大呼:我最精通孙吴兵法!我想,王振如今也有点像这个吴士,觉得自己能指挥千军万马打仗,可真要上阵他会怎么样?他过去毕竟只是一个陪皇帝读书的人,他有指挥真刀真枪开打的本领?一旦两军对阵,他会不会也像那个吴士一样?……
王振直到傍黑时分才回到家中,我听见车响,第一个奔到后院门口去迎接,我想先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遗憾的是,他脸上除了平日常有的那份冷峻之外,看不出有别的东西。丫环们给他张罗洗脸水和茶水,我上前接过他的外衣和帽子,一边扶他在椅子上坐了一边问:累了吧?
我原本想用这句话引他说点什么,他只是长出一口气道:是有点累了。便不再说话。见他如此,我不敢再问,就借口去厨房看晚饭的菜烧得怎样出了屋子。我在厨房里转了一下,随即去了楚七的屋子,我徉装是从楚七的门前过,故意让楚七看见自己。楚七打招呼说:夫人好。我应了一声,随口问:王公公今天好像很累,早朝时没出什么事吧?
事倒没有。楚七答。今天早朝一开始,皇帝说了今天专议北方的战事之后,文武百官都把眼睛望向了王公公,显然是想让王公公先说。王公公于是先开口道:这些年,我大明皇恩尽惠瓦刺人,对其可谓仁至义尽,可瓦刺首领也先得寸进尺,竟妄图灭我大明,再立新朝,现已举兵进攻我北方边镇,大同城已岌岌可危,使我生灵涂炭,实在是罪不可恕。为惩罚瓦刺人,净我边境,显我堂堂大明之国威,恳请皇上御驾亲征,使战事迅速得以平息……
一听到〃恳请皇上御驾亲征〃这句话,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了。这么说,我昨晚的努力成功了,骞先生的献言并未被采纳,王振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我促成了这件大事。
文武百官们听了王公公的话,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即就有几个文官和武官附和。有人说:王公公所言极是,皇上御驾亲征,皇威四扬,必能很快使战事平息!有人说:北宋钦宗时御驾亲征到 蓟州前线,军民士气大振,那次女真族人就没敢进来。也有人说,皇帝亲征,也可震慑敌人,从心理上瓦解敌方。皇上听了这些话,脸上现出嘉许之色。没想到就在这当儿,兵部尚书邝野站出来反对,说:当初我等想增兵大同,结果不允,现在吃了亏,就要搞御驾亲征,皇上亲征,造成后方空虚,万一瓦刺偷袭北京,将如何应对?他说罢,户部尚书王佐立即附和,说:眼下秋暑未退,炎热带来的干旱已在北方紧持续很久,草场青草不丰,水源枯竭,皇上亲征,必是人马浩荡,这饮水问题就难解决。这两位说罢,又有些人附和,朝堂上一时形成两派对持局面,皇上也为难起来。王公公自是十分生气,他便再次开口:如今大同边境,形势十分危急,非皇上亲征,不能解除危险,若再犹豫,必会丧失制敌良机。诸位的忧虑,猛看上去有些道理,其实若一细究,便可明白是不相信皇上亲征会迅速扭转危局。吾皇自幼饱读兵书,对列阵御敌可说是成竹在胸,他御驾亲征必能无往而不胜!那些反对皇上亲征的人,一听王公公这话,担心再反对被说成是不相信皇上指挥打仗的能力,于是全缄口了。
那皇上亲征的事算是正式定下来了?我心里真是高兴。
楚七点头:差不多吧,剩下的就是尽快指定出征营队,做好出征的各项准备,确定出征日期,搞好出征仪式了。
太好了!我忍不住叫了一句。
夫人也很关心打仗的事呐。楚七笑道。
这话让我暗暗一惊,我是有点忘形了。我急忙掩饰,说:我对打仗的事哪有什么兴趣?只是听你说是王公公主张御驾亲征的,我当然认为王公公的主张对,他的主张被采用了,他脸上有光,我们这些人的脸上就也有光了,你说我能不高兴?
楚七分明没有怀疑什么,笑着说:我和夫人一样,也为王公公的主张被皇上采纳感到欢喜……
吃晚饭的时候,王振当着我的面对楚七交待:赶紧着手做好咱们随驾出征的准备,该带的人,要带的物品都赶紧分派整理。楚七应了一声走后,我才装作不懂地问一句:出什么征?
王振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拍说:皇上已经答应按我的主张办,御驾亲征了。
皇上真是英明,他大概知道你出的都是安邦之计,没有不采纳之理。我平静地应对,不让自己表示出过分高兴。
唉,定下皇上亲征并不容易,今天在朝堂上,一些人公开反对。还有一些人在私下里放风说我坚持御驾亲征是私心作祟。我有什么私心?还不是为了保住大明江山?
王公公不必生气,只要皇帝理解你,按你的主意办就行了,一个人,要想让天下人都说他好是不可能的。
这倒是。他起身离开饭桌。眼下要紧地是做好各项出征准备,我要做的事情太多……
我没再去听他的话,只在心里长长地笑了一声……
那天晚饭后,王振去了前院的议事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我没敢过去,只远远看着人进人出,估计他是在同有关人员商量随驾出征的事。
我是第二天上午把大明皇帝要御驾亲征大同,与也先决战的消息告诉帖哈的。帖哈听罢连连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好样的,你办成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大到什么程度,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给你说一句你就明白了,大明朝必会因此而垮台!
是吗?这么说我的家仇可以报了?!
我一定报给也先太师,让他重重地犒赏你,你为咱瓦刺国立下大功了!帖哈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瓦刺国?我没有听懂。
只要大明皇帝亲征,我们建立瓦刺国的日子必会到来。
我只要把仇报了就行,我不管国不国的。
现在你要抓紧再弄清三个问题:第一,御驾亲征的准确时日;第二,随驾出征的兵力总数;第三,随驾出征的大臣有哪些。
好吧。我紧接着提出了我一直在想的问题:如果王振随大明皇帝出征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离开这北京城,回到草原上去?
我们走一步说一步,一切得听也先太师的指令,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
可我真是想家了。也罢,就再等等,估计要等的时间不会长了。
这天上午王振又已进宫,从帖哈屋里出来,我边向后院走边用目光寻找着卢石,我想我得告诉他打仗的事,让他心里有点准备,一旦帖哈同意返回草原,我就要带上他走。在我的内心里,我已经想了许多次带他回到草原的情景:母亲怎样高兴地和他见面,哥哥和弟弟怎样快活地和他骑马并肩去放羊,我怎样端着奶茶喂他喝……
卢石正在前院里和几个军士一起收拾着一辆大型马车,往车上绑着布蓬。我假装信步走过去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卢石和几个军士都站直了身子,卢石答:回夫人,我们这是在准备远征的马车。
去哪里远征?我明知故问。
还不清楚。卢石看定我。
那你们忙吧。我在扭头离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