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范围。
陆涧玥是善变的。从来没有固定的喜好,亦没有固定的习惯。对于一件物事的热情总是超不过几天。由来也没有对任何事或者任何人有什么依恋。虽然习砚看上去是一个例外,但实际上于她也许也是无关痛痒的。要不然陪伴了多年的侍卫消失了快半年,这丫头怎会依旧这么逍遥随性,没有一丁点不习惯?
刚认识这人的时候,她也就七岁而已,可是却已经繁复深沉如斯。
所有人都从没把她当孩子看过。那个孩童的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复杂的灵魂。
对着她的笑容,完全没有面对一个孩子的感觉,她没有孩童的朝气,似海,外里即使波澜滔天,内里仍旧不动声色,即使表面有阳光的温度与烟华,深处却天寒地冻,即使笑,也多似温水一般没有实质的意思。
也许,陆涧玥很多的不同也是有原因的吧。
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珈弈突然间很想了解一下这个奇怪的孩子。
“陆涧玥,为什么你和其他人这么不一样呢?”他伸出一只手折下一枝身畔的梨花轻轻转着,装作漫不经心的问,掩住心里已经泛滥的好奇。
假寐的陆涧玥蓦地睁开眼倾下上身朝他看去,有一瞬间眼光凛冽如冰,稚弱白皙如玉的脸掩映在花朵间,静静地瞧着他。
似是看出什么,她欢快的笑了起来,周身流转着月光一样的皎洁,似是极为畅快,原本清冷的声音也变的魅惑起来,“师兄你想知道什么呢?让我想想……”
珈弈眨了眨眼,有些奇怪她的欣悦,正等着下文,陆涧玥却肃了肃神情,惋惜道:“解释不了。”
珈弈掩饰住想揍人的冲动,暗念三声冷静,面上犹是优雅,低头轻嗅折下的花枝,眼里闪过微光,渐渐有了计量。
“不过,你若去问师傅,也许能问出什么呢。”她掠了掠发上的流苏,像与己无关的建议道。
珈弈怔了怔,有被人看穿的错觉,刚才他原本就是打算向师父问问的。疑惑的看那个孩子,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坦率,难道师父那里也问不出什么?还是,她丝毫不在意别人探索她的秘密?
陆涧玥的身世遭遇师兄弟们是知道的。丞相府一夜之间毁去,陆涧玥从宠儿变成了孤儿。即使天下人都遗憾睿智的丞相的不幸,感叹天妒英才,嫉恨前朝余孽的罪恶滔天,然这对失去父母的陆涧玥来说,实在不能算是欣慰。她隐在师门与世无争,在天下人眼中行迹成谜杳无音讯。
世人所知只有凌海阁的陆十三公子,却不知涧玥其人。
虚千并未自立门派。十三个弟子各有所成,世人大多只知道出自木容的凌海阁,却不知具体来历。
那权力的漩涡中,从来不少牺牲品。那帝王的痛失良材,天下哀告,只能让人觉着讽刺与悲凉。
只是,为什么陆涧玥,从来没有怨恨呢?
她说过,这是必然,所以没什么好介意的。好像那死去的只是陌生人。
他们大多是师父四处挑拣回来的天资较好的料子,多是孤儿,从来没有见过如陆涧玥一般奇怪的人。虽然好奇难免,但大家从来不过问各自的经历,除非自愿坦言,这是他第一次开口道出自己的好奇,陆涧玥这是默许他涉问?
“为什么?”他疑惑不已。
“因为我也想知道原因啊。”她无辜的回答,“本来想跟你说一句前尘往事逐流水云云的,可惜啊,”她叹了口气无比的无奈,“我忍不住了。由来没有谁能彻底的抛下过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的不合于世。”
“陆涧玥,你那表情真难看。”珈弈咬牙,这人千万不能对她大意,说话假假真真。
“我还以为你要说与众不同呢。”陆涧玥无辜的托着下巴靠回去了。
前尘往事么?珈弈,你最好不要问啊。除非,你能自己看清,否则不要轻易出口寻求答案。
因为啊,被像抛包袱一样丢下,连我都觉得不太愉快呢,你的刨根问底只会让我发觉这世间更多的无趣。
我只是,将我的平生,看作了一场戏。
无论真假悲喜,戏里戏外的人都得一场空。
所以,何必浪费感情。
笔记本
第十一章 同门
十四岁生辰,陆涧玥的日子过得尚算满意,当然以她的标准来说,也只是尚算满意。
虚千老头带着一众弟子从碧山跑到了珈弈的苍鹭园痛痛快快地吃喝用度了两三天,自是全全珈弈负责。
终于,师兄弟们都各自归位而陆涧玥并未有离意的时候,珈弈温润如玉的脸在他看完报账的簿子之后变了,下人们惊讶的发现平常极为注重仪表言行的珈弈公子竟黑着脸朝着座上送完师门客人的小公子怒吼:“陆涧玥,你这厮,最好别有有求于我的时候!”
其怨毒阴沉的样子让人退步三尺,众人皆惊惧不已,暗忖自己是否有失职或得罪之处,而反观座上那个十四岁的小公子,兀自泰然不动,面色不改,甚至犹有满意之色,众人无不讶异其挑衅之大胆,又佩服其从容之色,暗诽其天性恶劣。
熟悉珈弈的人都知道,虽然这位十七岁的公子哥温文尔雅颇具儒雅之风,丝毫看不出世俗之气,但实际上其本质是爱钱如命的,因而自从有了自己的生意后大数时间呆在广安城里刻苦钻研生财之道。
座上的陆涧玥端着一杯刚泡上的清茶兀自不动声色,似乎正在沉吟什么很重要的事,半响仍是犹豫不决。
仆人们都暗自揣测陆涧玥是不是有了悔意,与面上郑重的神色相反的是,此时陆涧玥所考虑的是,究竟要不要喝这杯茶呢?
这个据说是很名贵的茶,具体是什么名字陆涧玥懒得去过问,他们都很喜欢,昨儿个连喝带拿,好像就剩下这么一点了吧?珈弈好像都没有机会品味,到底要不要喝呢?据说是因为断产了,所以稀缺奇贵无比。很不错的味道,齿颊留香,十万两银子从那个澜城太守私藏里眼巴巴买来的,早已经停产了……不过,也许……
陆涧玥漫不经心的转着手中的茶盏。茶烟袅袅,一室生香。她凑近了脸去细看杯中的茶末,淡淡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原本的表情,以及微微拉长的眼眸。但见她嘴角轻轻掀起,那已足够与之相处了七年的珈弈知道,陆涧玥在酝酿着什么可以气死人的事情。
黑着脸的少年看了看手中的账簿,怒色更重,再看看悠哉游哉的罪魁祸首,更是火上加油。
养那么多的人,他容易么?
大厅里,什么东西劈里啪啦的烧得异常猛烈。
众人明智的缄默,以能被主子忽略不计的方式逃离。
刚过完十四岁生辰的陆涧玥缓缓的动了动懒洋洋的身子站了起来,又不紧不慢的把手中的茶盏递给旁边正心痛兼愤懑的人,非常明悉时机的加一句,“喏,喝口茶吧,解解肝火。”
珈弈一脸冰霜的接过茶盏,尚未触及唇边,陆涧玥清冷略带笑意的声音飘过了耳边,便让千般隐忍的人彻底爆发。
“很好的茶呢,千金难求,不过听说是珈弈所需人家便忍痛割爱以十万两全数让出,真是托你的福呢,师兄们都很喜欢,你也试试吧。”
啪。珈弈只感觉胸臆间有什么碎裂开来,浑身似有什么极为火热的东西缠绕着爬上脖子,漫溢上脸庞,渐渐连眼里也有了灼热的感觉,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手中的那盏茶,杯中一抹碧绿萦绕,配着洁白的磁器煞是好看。
几乎是双目喷火的,珈弈怒不可遏的调转视线射向陆涧玥,然而视线所至已空空如也,那人早以看似缓缓实则遽速的行动穿过门,清风扬起她如缎一般的墨发,带来她一句告别,其间隐隐有一丝笑意。
“茶也敬完了,对你破费的谢意也算送到了,看你那表情也觉得效果差不多了,那么,我要去赶上他们了。”
那样一个空气清新的早上,苍鹭院里回荡着一句震天动地的咆哮,彻底毁了珈弈的形象。
“陆涧玥,你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如果可以,兴许有人会偷偷的告诉你,在那声之后,珈弈公子完全不顾自身形象,满脸煞气的手持长剑似闪电般急奔出门追杀刚过完十四岁生辰的同门。
如果虚千老头看到,也许会欣慰感慨道,珈弈终于找到可与钱财相媲美的动力来激发自己的修为潜力了。
当然,出了门的珈弈只来得及面对众人惊讶的视线聚焦,然后愤愤而归,持着那杯小公子敬的茶水咬牙切齿的喝着。
也许他不知道,让他如此破费的罪魁祸首,还是虚千老头。
囊中羞涩,三餐菜色匮乏,虚千老头觉得不能亏待年轻的弟子们。
换句话说,借着弟子生辰,下山打打牙祭。
虚千老头的关门徒弟长幼不一,最大的徒弟都可以做陆涧月爹了(事实上人家确实也做了爹),二徒弟却陡然比师兄小了一大节,只二十来岁,下面的几个又再小一大节,全都是十六七岁的大好少年公子,陆涧月排在最后第十三位,完全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
敢情虚千老头的徒弟分布都是呈阶梯状的啊。陆涧月完全理解自己师父的苦处,找个资质优良的徒弟,以为容易么?青溪老人便是很好的例子啊。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等找着下一个,却又是七八年甚至十年光景啊,当个大师要保全自个儿名誉真是不容易啊,宁缺毋滥。陆涧月想着虚千老头子花白的胡子和一脸愤愤的样子,很没良心的觉得她师父这一辈子干的事还真是有些耗费时力。
老头子一天到晚哭着叫着说弟子们不孝顺,他一大把年纪将他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养那么多孩子,他老人家生计艰难啊。
可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虚千老头子老老实实的脚踏实地的养大的弟子,也就是大师兄木容而已。木容出息了,后面一竿子的小师弟通通都是他门下食客,武艺才学也多是他负责指点起来,此外老头子还厚颜无耻的附加养老费。
这位当爹又当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