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萧沐歌
萧兄:
予将携少晨经君山而往雁荡,今夜去神都,勿念。
菊月初三酉时
裴语峦稽首
萧沐歌将信笺折起来,重新装进信封,珍重地收进信匣里。
而后,封起一纸空信封,一声哨响,唤回栖息在外面的青鸟,将空信封绑在纤细的鸟腿上,轻轻拍下青鸟的翅膀,清洌的眸光目送它飞向另一个主人身边。
昭阳墓影
九月初五,昼有风,夕时而止。
昭阳宫,酉时点灯,戌时晚膳,亥时入眠。
凌少樱走到宫门外的时候,面色轻红,坦然自若,好似悠游而过,不存半分骇异之意。
藏在暗处的侍卫或许看见了她淡淡弯起的眉眼,或许看见了她微微撇起的唇角,或许看见了她隐隐流光的眸子,或许看见了她盈盈迈来的步子,总之,他们不曾觉得这个活在阳光下的小公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凌少樱毫无预警地推开昭阳宫宫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第一时间上去阻止。
当他们要阻止的时候,却见凌少樱自袖间掏出个小小的血色玉牌,款款一笑,温声语道:“凡是暗卫所属,皆以暗色令为天。本宫今日要进这昭阳宫,有谁想要拦着么?”
无人再迈出一步,隐身在暗色里,恭迎暗色令。
凌少樱转过身子,无声地将门合上,通透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所有需要听的人的耳朵里,“今夜之事,除皇上外,任何人询问皆不可告之。若有差池,连罪处置。”
没有一人应答,全然一片寂静无声,却是暗卫领命之意。
入了宫院,灯火依稀,丛丛的树影之间,殿宇晦暗却不失恢宏,金色琉璃暗转流彩。
各个宫殿的构造其实都大同小异,只要熟悉了基本路径,到哪里都不会很难。绕过正殿,沿着走廊,循着人迹,轻而易举便可找到主人起居之室。
虽然已过亥时,室内却还点着灯,纱窗上隐约印出个晃晃的人影,显然主人还未曾就寝。
抬起头,行云流水的“纵欢”二字,当烛映红,宛若梦华。
“进来吧。”
凌少樱愕然地愣怔在原地。
很低缓,很温柔的声音,腔调柔美,清静雅韵,好似沉寂的芳华,一地逶迤。
轻轻推开门,淡色的光亮晃了眼睛,一瞬间,只觉得悄寂安然。
高架的烛台上,烛火安静地燃着。挑开的帘子里,身着素色内衫的女子安静地坐在灯下,捧着一本薄薄的经书,低着头,深沉而细致地品读。
她有着很秀气的眉眼,给人的感觉温暖且出尘,并不是光华外露的绝色美人,只是浑身上下遮掩不住的优雅华贵,才让人觉得这的确是久居皇室的尊荣女子。
这般清暖,不像她勾勒在心里的母后。
“怎么不说话?”女子轻笑着把目光从经书上移开,抬起了眉眼。“你——”秀气的眸子讶然地看着凌少樱,显然没料到来的会是个陌生少女,“你是什么人?”
凌少樱握紧拳,指甲紧紧抓着手心,对上女子的面容,眼角却是展开几分浅浅盈盈的笑意,眉梢含情,神情温柔乖顺,微微泛出绯色的脸颊似是透出了点点羞怯。
“你是宣后?”
女子顿在原处,定定地看着立在帘下的少女。那般低吟清甜的声音,是怕失望,甚至绝望吧?
彼此不言,只是对望。半晌,女子才摇摇头,似有似无的笑笑,温柔沉静的目光安然地转到手中的经书上,不去看少女满满的期待。
“不是。”顿了一会儿,又柔声补充道:“本宫是上皇的德妃。”
“……这里,不是住着宣后吗?”
不是说,宣后自念罪孽深重,自锁昭阳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吗?
怎么,会是上皇的德妃?怎么,会是皇帝哥哥的母妃?怎么,不是她的母后?
女子温婉地一笑,心思却是再难放到经书上。“宣后住在别个地方,‘纵欢’是本宫的居室。你若找的是宣后,就到佛堂去吧。”
稍时,不见少女有任何动静,又微微抬起头,柔和的面色清光淡染,秀气的眉眼熏着暖暖的香,说话的声音跟口吻是一样的温和,“你是飞儿的哪个妹妹?”
“啊?”凌少樱撇撇嘴角,勉力一笑,“呃,我是——”
“不管是哪个妹妹,总归是要叫我一声伯母的。”
“是。”凌少樱敛眉沉声,低低唤道:“三伯母。”
彼时又是一阵沉默。女子继续品阅手中的经书,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什么困扰。凌少樱呆呆地盯着她,半晌不动一下。
“飞儿不知道你来吧?”
“嗯。”凌少樱坦诚地承认,“皇帝哥哥好像不喜 欢'炫。书。网'我来这里。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我想,要是皇帝哥哥带我来的话,我大概见不到三伯母你吧!”
她的皇帝哥哥,总是以着最温柔的方式坐做着最残忍的事情。
女子柔柔一笑,轻柔地看着少女,“去吧,到了佛堂,记得上一炷香。”
点点头,凌少樱旋身向外而去,在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勉力笑一下,“谢谢你,三伯母。——我是皇帝哥哥最小的妹妹。”
女子温温一笑,“我知道。”
凌家的几个女孩子很久以前她都是见过的,唯独这个无缘。只是多看了两眼,很容易就能发现,也只有少飞宝贝在心里的幺妹,到了这寂寥的昭阳宫,眸光深处才有那般暗敛的深沉。
想象中过季的樱桃,恰出生在樱桃正好的时节——樱,少樱。
正殿即是佛堂。一片金光耀眼,不见半分生气。
燃上一炷香,熏烟袅袅,干香飘摇,高坐莲台的金像佛祖庄严肃穆,慈悲满面。
凌少樱四下看看,最终把目光落在香炉台上。
天资聪颖,加上自小跟着落涯谷的各种高手学习,又有皇帝哥哥钦点的数位太傅悉心教导,凌少樱在各方面都有涉猎,机关绝学亦是满腹。
捻起一撮香灰,温热细腻,并没有什么异常。弯起手指,食指关节处轻叩香炉炉壁,声音坚实而清脆。用了内力旋转,很轻易便左转了三圈,再反方向右转三圈,便听到低低沉沉的声音,似是什么紧合的门被打开了。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内室的多宝阁移开,腾出了墙上的暗门。
这般精巧的设计,怕是连长年打扫这里的宫人都不曾察觉。
进了暗门,只见一条长长的通道曲折向更深处,壁上有夜明珠,荧荧照亮了满目的黑暗。
不是皇陵,这里没有任何的机关,平静安宁的好像进入了一个异层空间。夜明珠的冷光,大理石跟汉白玉交错的墙壁地板,渐次密集的各色发光晶石,璀璨闪亮,却又冷清悄寂。
暗道很长,凌少樱凭着感觉知道,这该是回旋道,只是上上下下地转圈儿,大致范围还在原本占地就大的昭阳宫之内。
不知道什么原因,密室的门没有上锁。大概,里面的人也在等待着有人来陪吧。
在外面站了片刻,按住门,轻轻地推开,细缝一点点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蒙蒙的寒气。定神细细往里看,寒气的源头正是放在外室中央的千年寒玉树。如此价值连城的稀世宝物,或许就适合放在这般清静寂寥的地方独自生辉吧。
往里走就是内室。水晶帘里有些朦胧,掀开来,便可见倚在床头,似在小憩的女子。
她还很年轻,沁了寒气的面容如玉似水,皎洁明丽,媚色犹然,依稀还是二三十岁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可是叫人看了,直觉得这人定然是受尽万千宠爱,才生得这般清媚两合,姝色绝然。
完全散开的长发落在身后,几络搭在肩前,风情淡然。随意放在胸上的手五指纤长,关节清晰流滑,自然弯曲成三分合,手心手背套着剪裁合宜的半透明丝纱,好像是给手穿了件薄薄的衣裳。身上是浅金色长裙,套着白色外衫,腰间绯色玉带长长地拖下来,每一处的织锦都精致到极致,却不见什么多余的饰物。
听多了陈年繁复欢笑的故事,见到了,只消一眼,便能清清楚楚地肯定——这人,就是当年的宣后,皇甫雪青。
凌少樱忽然想起来有些人对母亲的评价——横行肆意,阴阳无置;独宠多嫉,不下妲己;妩媚妖姿,乱而寡子;骄而宠恃,多拂帝意。是以谓之,祸国红颜。
可是,如同她的父皇不是商纣王,她的母后,又怎么可能是苏妲己呢?
皇帝哥哥总是嬉笑着说,七婶啊,可是最良善的女人呢!为什么啊?因为,她懒得作恶啊!
懒得作恶,说的是她眼前的这个人吗?真的是,很有这种感觉呢!
只是,再怎么冰肌玉骨的美人,似是小憩,却了无生气,好像,长眠已久。
凌少樱脚下的步子有千斤之重,用尽了力气才靠近了同样寒气森森的床榻。千年寒玉做的床,即使是铺了十几层棉褥,依然寒气逼人,沁入骨髓。
寻常的女子,怎么安然睡在这床上,毫无异色?
面色白净的皇甫雪青,早已没有了呼吸。
死了的人,怎么会有呼吸?死了的人,怎么会离开昭阳宫?死了的人,怎么会见她?
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居然是死了的……
她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一样,保持着生前最精美的模样,让她恍惚觉得,这个世界,似乎还是有一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他们离开的那两年。
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到襁褓之中。
九月初八,晨有风,午时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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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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