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的季节是喜悦的,同样也是劳累的,水田里的稻子要收割,脱粒、晒干、扬场、归仓。每一个环节都是要全力以赴,最终做到颗料归仓,才算是对一年的耕种有了交代。桃花前世虽然在农村呆过,但各种流程完全没有可比性。一场秋收桃花算是见识到了生产力到底有多低下,无论哪一个环节,都是纯人工完成。村民脸上的笑容说明今年是个丰年,乔有粮家的粮仓里确实堆了不小的一屋谷子,但当桃花知道那是三十亩水田的产出后,只能用无语来表达她的心情了。除了感叹田地的广阔还能说什么呢?不过当她知道那些富户的田地都是按十顷、百顷计算的时候才真的狠狠感叹了一把地广人稀是什么概念。再想想记忆中的北上广上百万的鸽子笼,到底是说你幸福呢还是他幸福呢?
单单是收稻子不会让村民们累成这样,旱地里的棉花也到了收获季节,棉桃分批成熟,刚炸开的棉花雪白雪白的,是采摘的最佳时间,过了夜沾了露水后会变黄,成色变差,收购的时候会被人压价。农人辛辛苦苦等到收获的时候,自然不想在这最后的关头损失收入,大家都是天不亮就下田、下地,卯足了劲收获着真金白银,真真正正的累并快乐着。一时间村里闲着没事吵架玩的人没了,处处一片和谐景象。
终于到了官府收购棉花的日子。
天气也越来越凉了,桃花窝在稻草铺成的被窝里贪享着不多的余热,桃花娘在隔壁扯着喉咙叫了好几声,床上球形的一团才不甘不愿的伸展开来。
说来也奇怪,经过一个多月的农忙后,桃花睡不着的症状消失无踪了,尽管一上床,那床还是沙沙的响。
“桃花,你个懒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桃花娘半天没见人,冲进屋来叫人了。随手一把掀开梆硬的盖被,瘦胳膊小腿立即裸露在凉凉的空气里,桃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桃花娘看了看瘦小的女儿,又帮她把被子盖上。“快起来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你爹他们要出门呢,别坏了规矩惹你奶发火。”语气柔和了不少。“快起来啊。”
桃花坐起身子,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目光还是不太聚焦。唉,越来越像个九岁的孩子了。连觉都老睡不够。
套上粗布短褂,身上还是冷得发抖。脚上还是那对露出脚指头的破布鞋,经过一个农忙季,口子开得更大了,整个鞋里外都是泥。桃花上下看了看,不由得苦笑,那个娘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需要换身行头呢?
天才蒙蒙亮,白雾浓稠,稻草铺的屋顶上白白的一层霜,看来又是一个好天。
今天村子里似乎比往日醒得更早些,这会儿鸡鸣狗叫,人声喧哗,一缕缕的炊烟在晨雾中飘散不远,只得在各家院子上空流窜。烟火味儿扑鼻而来,出了房门的桃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清新而又温润,这是记忆深处的味道,如果耳边的老妇人说话再温柔些的话,桃花一定会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快乐无比的童年。
“作死啊,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的,桃花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搭把手。”一听就是王氏的声音,这一早上不知道已经发作了多少人了。
其实灶房里已经忙活很久了,三月正在闷饭,菜已经炒出来放在锅里热着只等摆碗筷开吃了。桃花还有点踉跄的钻时灶房,三月被锅里热气烘得亮亮的眼睛望着桃花打趣的笑,也没言语,拿了个盆从灶头陶瓮里舀了瓢热水递给她。桃花有点不好意思的接过热水,好好梳洗了一番,舒服了不少。才帮着三月把饭菜拿到堂屋摆桌开饭。
家里的其他人都在正房的另一间库房里,那里堆着满满的棉花,全是一家人一朵一朵采回来晾晒干后堆放进去的,现在一家人又拿自制的粗布大叉口袋一包包装起来,棉花体积大却并不吃重,为了多装一些,只得尽量压实。怎么才能装得多,却是个技术活儿,得用巧劲儿不能蛮干,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是经验丰富的老把式。
桃花家里现在装袋的人是乔老爷子和大伯乔得财,桃花爹和四叔乔得喜分两队各装一只袋子,到一半的时候再由乔老爷子和大伯接手。桃花大哥、二哥、狗蛋、小姑和大伯娘拿着簸箕一下一下的把棉花运过来。连小满也在里面凑热闹,一不小心拌了个大跟头摔在棉花堆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刚爬起身子,狗蛋和满园又故意扒拉一堆棉花往他身上泼,小小的身板又跌坐到软软的棉堆里去,小满也不恼,扑腾着又爬起来接着干,一屋子人乐呵呵的,尽管外面白霜皑皑,干活的人额头都见了汗珠,快乐因为收获。
今天是出棉花的日子,虽然跟交租税一样都是交到官府,但却有回头钱收,确实是个喜庆日子,一家人劳碌了一年就指着今天的收成,接下来的一年生活质量就看今天的回头钱。桃花家的早饭吃得分外祥和,王氏难得没骂人,还好心情的给大伯娘多加了一勺饭。
吃过早饭,家里的男人们齐齐整整的挑着花包担子出院门,老爷子是家长,跟往年一样还是他领头。大伯乔得财紧跟其后,桃花爹乔得旺排第三,桃花总觉得两个丈长的花包压得他有些脚步不稳,老四乔得喜身长个大,那两个花包也比旁人更大些,此刻正斜眼瞄着乔得旺不屑地笑。孙辈乔满仓也十五了,在农家不大不小也算个劳力了,毕竟官府十六就算成丁,这会儿也跟在后头,挑两个小花包摇摇晃晃,桃花跟着小心脏忽悠忽悠的,担心什么时候把他给压趴下。满园和狗蛋年纪还小,只得两人合抬了一个小的,两人脸上带着兴奋、骄傲。一溜儿花担在小院里一字排开,女人孩子都出来送行,一岁多的乔朵儿这会儿都抱在小王氏的怀里,小眼珠儿滴溜乱转,望着热闹的小院兴奋得直扑腾,惹得她娘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才老实些。王氏难得的郑重,站到院门口嘴巴一开一合,“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早去早回……”溜出一长串的吉利话儿。
乔老爷子抽完一锅烟,抬起鞋底板磕了磕烟锅子,不慌不忙地别好烟杆,回头望了望一溜儿精气神十足的儿孙,一脸满足,中气十足的吆喝一声:“起担!”。所有的人都兴奋的应和一声,把担子搁上肩头,起身出发,女人小孩紧随其后。
☆、第十章 胆小少言的姐姐
老乔家的人出得院门,一路往南,陆续跟其他的村民汇合。对于水口村的人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大日子,基本上全村的男丁全部出动,女人孩子或跟在后头,或伴行两侧,留出中间的大路让男人们通过。很快一村人齐聚村头。
里正乔有寿早已等在那里,村头那棵老樟树下支了张桌子,上头摆了两盘粗制的糕点,并一个大大的红纸写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里正燃了一柱香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话,桃花有心想了解一下这种风俗,虽然场中很安静,无奈离得太远,张着耳朵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好一会儿,里正才说完并做了揖,把香插在牌位前的瓦钵里后跪拜下来,呼啦啦一阵响,所有的汉子都跟着跪拜,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仪式很简短却很庄严,磕完头,里正扬了扬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汉子们纷纷担子上肩,仰着笑脸踩着满地的碎红,一行队伍这才浩浩荡荡出发。
这支队伍带着的不仅仅是棉花,还有全村人的希望。棉花是经济作物,当不得吃食,唯有卖出去,换成银钱,才能换取其它所需,可这棉花又不是谁想收购就能收购的,朝廷早有规定,每个棉产区都由官府定时定点收购,而负责水口村今年新棉的收购点就是距村子二十多里地的河头镇上。
至于今年的棉花能卖到什么价钱全在于这一家之言,多少带点听天由命的感觉,农民们只知道辛辛苦苦劳作是自己能作主的事,其余就要看老天命是否怜悯了,也唯有出门前拜拜神佛祖宗求个心理安慰,保佑这一行顺顺利利,卖个好价钱。看得桃花有点心酸,当个农民多么的不容易,一年的日不出而作,月上中天才歇,是积谷满仓还是颗粒无收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到头来侥幸收获了,能否卖个好价钱还要托请神明保佑!自己做不了主的事也唯有听天由命了,所谓的信仰这是多么的无奈啊。
男人们带着收获跟希望出门了,女人们也没功夫闲着,成色上乘的棉花都装进大布袋由男人们挑出去卖了,余下一些哑瓣的,虫害的,就是家里一家老小过冬的冬装和被服,上下几千年的历史中,巧手的妇人们在开源节流中节流的表现那是登峰造极的。
三三两两的妇人相继离开。桃花情绪不太高,垂着头跟在小王氏的后头,进院门的时候脚拌到一颗石子,顺脚就踢过去,忘了大脚拇指这会儿还露在鞋子外面呢,“啊哟!”痛得她抱脚直跳。
她娘回头瞪了她一眼,抱着朵儿直接走了。旁边乔三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了看周围的家人,立即捂了嘴低下头来,犹豫了一下,一把拉住目光还撵着小王氏的桃花,直接拖到偏房里,从她平日做针钱的箩筐里翻出一双布鞋来,往桃花怀里塞。
“给。”
“给……给我的?”那是一双白底黑面的毛边鞋,鞋面是几块碎布拼成的,做工算不得精致,但千层底儿纳得十分密实,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试试。”
桃花跃跃欲试,看看自己的光脚又有些为难,三月直接拿了鞋放地下,示意桃花穿上,又伏下身经验老到的按了按脚面,挤了挤脚尖和脚后跟,才满意的起身。自己拿了针线布片儿,忙活起来。
新布鞋大小正合适,温暖又舒服。桃花没想到整个家里能看到自己的是这样一个胆小少言的姐姐。还记得早上,她单衣薄裳的流着两管清鼻涕站在她娘面前叫冷的时候,小王氏有多嫌弃的叫着讨债鬼,说了一堆埋怨的话才丢给她一件补丁累补丁,也不知道是哪个哥哥穿小的一件夹衣。当时桃花嚷脚冷的心都没了,正愁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