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异早已在白天听到过答案,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看到他如料想般地点头,心中竟全然没有失望,只涌出由衷的欣慰:想来吾儿是寻到了他真心想做的事、真心相待的人——年迈的老叟就着森森的火光再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麟儿,像是要把他的摸样刻在脑海里,眸中满是慈爱,如此沉吟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决绝说道:
“如此,便安心走吧——明年今日,得吾儿焚香一缕,爹便当无憾!!”
话音未落,那骨瘦嶙峋的手竟极快的抢过横在脖间的短刀,就着冲劲顺势插入了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刻,变故发生得太快,任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曹仁大为惊骇,只下意识握住刀柄想将短刀抽回,谁知他用力甚猛,那把插在周异胸前的短刀被生生拔出,鲜血亦霎时迸涌而出——
这一变猝不及防,周瑜本能地抢前一步伸出手去,却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那柄已是通身血红的冰冷刀刃,在半空中铺洒成一帘猩红血雨,似凄美悲绝的樱花瓣漫天飘下。。。 。。。
一阵剧烈的疼痛波涛汹涌地传导到大脑里,周瑜眉头一皱,差点痛呼出声,只觉得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被人不停地颤声规劝“莫看、莫看”,甚至那人用手盖住了他眼帘,仿佛这样便能为他遮挡住所有痛彻骨髓的伤害,然而,声音和视野却都渐渐模糊不清晰起来,神智抽离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对父上,竟还未来及说声:“对不起。。。 。。。”
孙策一手抱起怀中软倒的身子护在胸前,近乎肝胆欲裂地喊出:“随我突围!”
一百五十个死士在那涅盘重生的悲壮氛围里拼死相搏,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是撕开了一个逃命口子。
待逃出许昌与太史慈汇合时,那上百精卫竟已折损大半。
孙策紧紧抱着怀里仍在昏迷的人,踏出许昌城门的那一刻,他仰头极快的扫了一眼城头上猎猎作响的“曹”字大旗,眼神像烈火粹成的名剑,寒冷而逼人——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笔账,我会,原原本本地讨、回、来!!
☆、第十八章、寒蝉凄切,焚心痛蚀骨
奔驰了一个昼夜方险险地摆脱了追兵,终是到了较为安全的边陲小镇,孙策第一时间找了郎中来。待狠下心解开已堪堪粘在皮肤上的浴血衣袍、看到周瑜胸口处皮肉外翻隐透出肋骨的骇人伤口时,孙策只觉脑中翁鸣一片,自己也险些晕倒。那亦被吓得战战兢兢地乡村郎中瑟缩着肩膀,竟不知从何下手。
孙策深吸了几口气,拼命压制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用力地握拳直到指甲掐进了肉里,沁出殷红一片,刺骨的疼痛才镇住了双手的不断发颤,遂令太史慈烧来热水、找来干净纱布,屏气凝神地为床上一无所觉的少年止血包扎。
房中的烛火丝丝燃烧,蜡油“剥剥”地打在柳木桌面上,阴冷的初冬密不透风的房里竟生出一股凝滞闷热来,孙策额头沁满了汗水,他不时用衣袖胡乱地一擦,手下却不敢丝毫怠慢地小心仔细,待这场非人的折磨终于结束时,孙策欲退开一些好让郎中把脉,却发现脚下发软,努力了几次都无法站起来。
那已然也被惊吓不轻的老郎中尴尬地搓着手,颤巍巍地把脉诊治,只觉脉细无力、心悸不宁,就连指甲都泛着惨白,只道这苍白少年不仅仅是伤重积郁,怕是累惊集恐于一身,他心里没底,又怕一开口牵涉更多,故只道是伤重失血所致,草草开了止血补虚的方子便仓惶离开。
孙策眉头紧锁,心下越发惶然,只速速令太史慈快马加鞭去吴郡将军府接华佗来江边,自己则把止了血服了药良久却也不见苏醒的周瑜重新抱上马,一路往江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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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里孙策心急如焚,许昌城里的曹操日子也不好过。
他那鬼才军师苏醒后知道了周异之死,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龙飞凤舞的草书,字字控诉此番做法的失策无谋:
“这无异等同于拔了老虎胡须,结下了梁子再放其归山。”
“意欲招揽不成,便对其赶尽杀绝,他日还有谁敢来投你?”
曹操紧盯着戳中要害的这两句,头痛得拧紧了眉间,正逢曹仁进来请命,方想起城外大军还围着个“刘使君”呢。
遂像献宝一样请示他家军师示下,郭嘉倒也干脆,拿起狼毫大笔一挥,写下一句:
“备不可遗也!”
于是,可怜的刘皇叔这次并没有如上一世般幸运逃脱,悲剧的被软禁在丞相府,只日日陪孟德兄 “煮酒论英雄”。。。 。。。
孙策赶到江边时,太史慈早已接了华佗带了船队等在岸边。
华佗见了昏迷不醒的周瑜亦是面色一凛,二话不说重新处理了伤口,又令以酒服了麻沸散,后叹气血两虚到烧也发不出,遂下了几副剂量极大的虎狼之药,终是在抵达吴郡将军府的当夜起了热。
孙策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却在摸到那烫得吓人的额头时心又揪了起来。
华佗道不宜再内服药石强行退热,只能以冰敷脖颈、药酒擦身体外降温,并询问是否招内徒进来伺候,孙策摆摆手,接过冰袋、药酒道:“我来便可。”
将军府里孙策的卧房靠近后花园的檐廊,地处稍偏的角落里,入夜后便分外寂静。床上人的呼吸声低促絮乱,有时低得像要听不见,“公瑾。。。”孙策心下一阵焦躁难安,竟不觉叫出了口,才听到自己声音中一片凄惶,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和着屋外隐约送来秋虫的鸣叫,空洞洞地分外吓人。
孙策将冰袋轻放上他的颈侧和额头,许是高热的皮肤碰上突如其来的寒冷太过不堪忍受,那床上一直昏迷沉睡的人竟低低的□了一声,孙策愣了一下、顿觉心如擂鼓,他欲探身再去仔细聆听时,却发现那不是□,而是一声凄楚到低哑的哭泣,脸色苍白如雪只腮边泛起红潮的少年仍是双眸紧闭,两扇细密长睫间却盈出一叶波光,继而便是大滴大滴的泪珠簌簌滚落,浅淡近乎透明的双唇轻轻开合,竟是一句轻不可闻的——
抱歉。。。 。。。
孙策静静坐在床边,沉下脸闭上眼睛,在深深浅浅的呼吸里等待自己的那阵心痛过去,却不想床上兀自昏迷的少年又轻轻地动了动唇,仍是低低的二个字,却让孙策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久久地,不能一动。
他在叫,伯符。
一声一声,叫在梦里,悄无声息,却令人崩溃。
心已然疼过了头,麻木得似乎停止了跳动,孙策不停擦拭着那沿着眼角滑落的大颗泪滴,只恐他发着热如此哭下去会脱了水,遂倾过身体,伸手去拿塌边案上的一杯白水,却恼怒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竟努力了几次方握住了杯壁,孙策苦笑着俯身抱起深陷梦魇的周瑜,仔细护着他的伤口,紧紧把他揽在怀里,在他耳边温存绵软的迭声哄劝
“我在。。。瑜儿,乖,别哭了。。。我一直在。。。”
噩梦连连的少年身体一直挣个不停,孙策擅抖着紧握杯壁的手硬是喂不进去分毫,只白白洒了一半出去,终是懊恼的咬了下唇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既而扔掉水杯托起他后脑、决然地吻上那兀自叫着自己名字的双唇,将含在口中的水一点一滴地渡过去。
周瑜毕竟昏迷了多日,终是体力不济,渐渐便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哭泣。只窝在那温暖的怀里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天色大亮时,又是一夜未眠的孙策伸手抚怀里少年的额,已不再是骇人的烫,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多日来的奔波劳苦和担惊受怕让他再也支持不住,只将人轻放榻上揽过他的肩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过尽千帆,悲伤尽沉淀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当自己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睁开眼睛,发现触目所及的世界俱是单调的蓝色,摊开手来却是软呼呼的四趾粉红肉垫,那一刻不是没有惶恐和不安的,但转念一想便也心下了然——果然是前世所造杀孽过重,轮为畜生道也是应该。只是,为何还要如此清楚地记得所有前情旧事?即使,已然成为了一只猫,却也不放过自己,那些刻骨铭心的曾经只在心里想想便留下钝钝的痛。
在饲主家里挨过幼年,辗转了几个不知名的藏书阁、博物馆后方觉:人间已度一千八百余个秋凉。
黄尘古道已没、鼓角争鸣已远,本以为即已担当了生前事,便不再去想身后评。
怎奈命运的齿轮还是汹涌碾压而来——
那个碧色四垂,褪粉桃梢的花架秋千旁,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少年粲然问道
“可爱的小猫咪,你想要荡秋千吗?”
他露出更为可爱的小小虎牙,不由分说摇动了秋千,霸道得理所当然。
那以后的许多年,他带了一只猫去看舒城的桃花、去祭埋骨的坟冢,去读尘封的三国,他的眼里心里全是前世的自己,再也容不下其他… …
而自己;早已失却了告知他实情真相的兴致和勇气。
26岁生日的前一晚,他将自己转托他人,道是第一世落下的根、几番轮回终难以摆脱短命之劫,决然离去的背影徒留几分歉然。。。 。。。
几番寻觅,终是知晓了要消减杀孽、破除劫数唯有一条路可走——
天一阁的三生泉边,桂雨飘香,秋色无边,自己不顾方丈的劝说仍是重回了前生,像有一辈子那么久的那些年,终是变得模糊难辨,竟是已隔了前生彼岸,遥遥地,再不归来——
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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