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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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秋-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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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反复摩擦,为他隔体取暖,船室里柔光摇曳,说不上是安抚对方,还是自我劝慰,孙策每隔一刻钟,便禁不住要轻轻唤一声怀里人的名字:将声音凝成细细柔柔一缕,直接送到彼此心上。
  
  经过那么多次如此骤然的打击惊吓,每一次恐慌与煎熬都累积下来,化作漫长而又艰辛的等待与守候,孙策对怀中这具修长秀倾的身子已熟悉到远比它的主人还要透彻:他渐渐知道寒冷与疼痛所引发的每一次颤抖的微小差别,慢慢了解昏睡到转醒每一个阶段的细致变化,开始读得懂所有潜意识反应里隐含的信息,甚至看得见肌肤掩盖下血脉气息流转的方向。
  
  “公瑾。”
  “嗯……”
  怀里轻轻传出一丝微弱的声响,孙策第一时间捕捉到那细小的空气震动。他俯□紧了紧手臂,生怕错过每一个愈渐接近的美好时刻般鼻尖亲昵地慢慢蹭着怀里人的鬓角,一边拢过他双手在掌中暖着,一边贴着那形状姣好的耳廓喃喃道:
  “……瑜儿,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周瑜再度醒来的时候,还没睁眼,先感觉到那规律的摇动、江水的吟唱,还有再熟悉不过的温暖怀抱,上下眼皮却好像被粘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准备抬起胳膊揉揉,才发现身体成了灌铅的空心泥塑,重得连手指都没法挪动。
  意识朦胧里他恍然忆起水里载沉载浮的那一刻,生命流失的感觉如此真切,深深的眷恋狂涌而出,一种痛彻肺腑的不甘与不舍左右了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不要再次失诺于那人。
  
  唇边熟悉的气息似乎从渺茫睡乡传来,那般温暖缱绻,难以割舍。
  身体沉重疲累,灵魂却瞬间轻盈充实起来。
  
  耳边一声状似无奈的叹息。周瑜努力睁开眼,迎面是一张余悸未消满含担忧的脸,他立刻意识到:此番,又把这人,吓坏了,刚想本能的说一句“对不起”,未出的话语便被吞进交织难解的温热呼吸里——
  
  那温暖的双唇贴上来:滑溜溜一团软绵的食物顺着喉咙下去,酸甜软糯,带着一股特别的清香味道。
  
  “好吃?”孙策的声音略有沙哑,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意味。
  “嗯,是干酪……里面,加了什么?”朦胧睡意渐消,周瑜轻声问道。
  
  孙策见他爱吃,心情大好,遂起身端过碗来,微笑道:
  “既是回来一次,便令人沿岸寻了些山药,莓果,加干酪熬成羹——合口便多吃点……”
  
  山药安腑健脾,莓果驱寒敛创,孙策怕他此番落水埋下病根,遂收编战一结束便特意派出游速最快的蚱蜢舟,着亲卫登岸买来熬煮,早早备着。
  
  周瑜微侧过脸,略略躲开那已堪堪送到唇边的粥羹,望一眼船舱窗外,拧起眉头问道:
  “合肥,那里?”
  
  孙策勺放入碗,抬起右手小心擦拭过对方唇上的一抹水润之色,语气因为过分爱惜而带了淡淡的责怪:
  “放心……你先好好吃东西,睡了这么久,不饿么?”
  
  孙小霸王原是下定了决心此番定要好好说教一通、责问一番的——
  本来么,你说溺水就溺水,说昏睡就昏睡,混不管我被吓个六神飞散、魂不附体,明明答应过,却老是不听话,次次走险棋,这不迟早有一天要把我生生逼死嘛……
  
  但看着对方那乖顺虚弱的进食摸样,却一句苛责都不忍说出口,他兀自端着碗将酸甜酪羹一勺勺往那人嘴里送,只聊作自我安慰地想:
  罢了……以后,我便守着你,护着你,再不离你半步,有我在,你就不会再有事。
  
  窗外滚滚长江东流去,江水轻轻拍打着船帮,如一首舒缓有致的弦歌,千年如是。
  那时的孙策自信地以为,自己足以留住他,护住他,而尚不明白,浮生多舛,世事无常,这世上最难越过的砍,往往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第四十九章、尘埃落定处,家国重如山

  
  建安六年芳菲将近的四月天,东吴大军破合肥、收庐江,长驱直入豫州平原,攻城掠地乘胜北上,小城占,大城绕,一路收编曹魏败兵,浩浩荡荡地杀向颍川南岸。
  一水之隔,便是许昌。
  
  那日晨曦初升,朝晖万缕,荆州、合肥两处江东军于许昌城下汇合:军士方阵密密麻麻,铁枪如林,铜盔似海,东吴大将齐聚一堂,各自点齐兵员,整整十五万人堆在霞光万道的黄淮平原下上,极目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帅台高处,两个璧人一般的青年携手比肩——孙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周瑜的腕子,那突出的腕骨顶在他的手心里,心里竟格外地安定充实,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恣意蔓延,小霸王上扬的嘴角、尖尖的虎牙,因为那个人在身边而显得格外耀眼,顾盼生姿、俊朗非常。
  
  此战,已不需运筹帷幄的若定指挥、亦不需力挽狂澜的阴谋阳谋,只需让密密麻麻的兵海人山齐齐涌上,便可将已无兵可调、内防空虚的许昌夷为平地。
  
  勉强回防的曹仁只来得及抢出曹丕远逃辽东,许昌不战而克。
  
  日暮西山,幸免战火洗涤的许昌城清风拂面,云卷余晖,一派祥和宁静。
  江东军秉承“鸡犬不惊、安民抚众”的严律军令,大部驻扎郊外,只小众亲卫和部分将领跟随吴侯进城。孙权领了自己的亲卫队走在最后,刚一进城,传令兵便来报说小皇帝不见了,吴侯令他加入搜寻之列,孙权点头应了。
  
  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难得的春雨,细细霏霏,落地不久便随风升腾,唯有不平洼地积起浅浅的水坑,马上浅色眼眸的少年眉目低垂,也不知想起什么,眼底的落寞昭然若揭,身下马蹄把映了天穹的水幕打碎,亮亮地晒于灰色的砖面上。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孙权皱眉定睛看去,原是一队兵士吆吆喝喝地在推搡着一个乞丐状的少年——粗布衣裳包裹着他瘦弱的身子,像是刻意抹上的黄泥糊满了巴掌大的小脸,脏兮兮地已看不清本来面目,只一双墨色的眼眸中闪动着紧张、不安、恐惧,煞是惹人怜爱。
  孙小权同学在触到那一清澈眼神的刹那,无端的就想起了年幼时那段父亲身死、兄长远征自己同母亲在富春寡居郊外、受人欺凌的日子;虽然后来很快公瑾哥就置了大宅、接了他们过去,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但却仍是在十岁幼童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那个瞬间,孙权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出口:“住手!!”
  
  那群兵士见是二公子呼喝,忙放了那乞儿,躬身恭恭敬敬地迎了。
  那乞儿少年眉目稚气未脱,面容青涩踌躇,他愣愣地看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恩人那碧绿澄澈的眸子半响,而后灵光忽现、恍然彻悟,猛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阔袖衣角,欣喜地唤了声:
  “碧眼猫儿,是你吗?……总算朕没有白疼你……还懂得幻化成人来救驾。”
  
  孙权嘴角抽蓄,满额黑线,只觉眼前狂奔过一万匹咆哮的良驹骏马,继而一道天雷横劈而下,只把自己轰得外焦里嫩——
  孙小权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地拍下那脏兮兮、抓着自己不放的双手,后退两步,撩衣下拜,正是全无疏忽的臣者礼数:
  
  “让陛下受惊,臣等死罪。”
  
  那时嘴角能抽到天边、直叹自己眼拙脑抽起了怜悯之心的孙权打死也想不到,眼前脏兮兮、瑟缩缩的怯弱少年会是茫茫沧海里、三千弱水中独属于自己的、再无以取代的那瓢。
  
  建安六年夏,天下甫定,年仅27岁的吴侯孙策挟风雷之势入主许都,因救驾之功居首,以并肩吴王身份辅政——龙案畔设席,监督百官,总揽朝政。
  
  ————————————
  
  天下一统、坐拥千秋的日子虽然没有剑影刀光、狼烟嘶马,但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美好轻松、高枕无忧,事实上新朝初定头一年的生活,用艰难二字形容绝不为过。
  
  百废待兴,万民休养生息,论功封赏,军队重新整编。
  然,得江山易,治江山难。国家机器逾大,治理之难逾胜——孙策虽广有战名,文治理政却不甚擅长,甫一接手战乱初平、千疮百孔的偌大江山简直毫无头绪,纵是忙得□乏术,却也难免漏洞磕碰。
  
  可比起政务军务的繁重,更让孙策愁眉不展、忧心伤神的是自家义弟那每况愈下、劳倦内伤、早已经受不起操劳费神、压力磨难的病弱身体。
  
  几番死里逃生、多年积劳成疾,这看似骨秀神丰、钟灵玉质更胜当年的人,却早没有了年轻时候日行千里风餐露宿的强健身体:阴虚阳衰,真元亏损,劳神费力耗尽心血的后遗症在那次溺水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反噬上来,犹如堤坝一溃千里,任你汤药流水灌下去,针石轮番使出来,人参灵芝燕窝雪莲……费心调养数月眼见将有起色之时,但凡稍有不慎,偶遇风邪寒热、忧劳疲累,便,一朝,付诸东流。
  
  每逢寒疾、胃痛同时发作的夜晚,两个人都是彻夜无眠,一个苦在身上,一个痛在心里,周瑜浑身冷得如坠寒冰地窖,直痛得眉头都绞在一起,却绝强的不肯出声,孙策则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幽幽月明中屏息倾听他微弱细浅的吐纳声音,一声声咬着他的名字温言劝慰。
  好容易撑到疼痛过去便到了天明时分,两人身下的床单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孙策便将怀里几近虚脱的人抱到隔间暖阁的干净床塌上放下,替他擦干身体换过亵衣,坐在塌边摸摸他的额头等他昏昏睡的沉了,再起身自去外面沐浴更衣,而后上朝听政。
  可往往下朝回来,却早已不见了本该好生卧床休息的那人身影,几乎不用盘问内侍,便知他又是不听劝说强自去了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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