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懋少年气盛,口里虽然应承下来,可心里边却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素日里他只是帮父亲在打下手,好不容易得了独自管理的时机,怎么能放手?母亲也太小看自己了,今年自己都要满十六了,难道还不能独当一面?想了又想,最终将容大奶奶的话丢在脑后,正月初六金玉坊照往年的规矩开门营业。
初六还是新春,可街上走动的人却也不少,大家都在忙着去亲戚家拜年,街上开门的铺子也不少,都是趁着这时节加紧捞些银子的,一年到头,这可是最能花银子的时候!嘉懋坐在铺子里边,看着陆陆续续走进来瞧金银首饰的主顾,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方才铺子里卖了两副赤金头面——母亲真真是小看了自己,难道只有父亲在场才能做好生意?
正躇踌满志的在铺子里边巡视,就见门口的伙计弯腰迎了几位主顾进来,走在前边的是他识得的熟人,兴丰粮肆的郑夫人,他以前的三婶娘。嘉懋抬腿走了过去:“三婶娘……郑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金玉坊?”
季书娘瞧着嘉懋微微一笑:“我知道金玉坊每年初六开业,特地挑了今日来买些首饰。”
嘉懋心中感激,朝季书娘恭恭敬敬说道:“夫人先去旁边屋子里边坐坐,想要什么样儿的首饰,我给你荐上几件。”
季书娘含笑点头,转头朝身后一直低着头的女子道:“彩莲,咱们去旁边屋子等着容大少爷拿首饰过来。”
嘉懋听了“彩莲”这两个字,唬了一跳,站在季书娘身边的郑彩莲也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向了他,瞧着嘉懋那英俊的脸孔,脚下生根了一般,竟是动也不能动。季书娘见了继女这模样,知道她的心事又发了,赶紧拖了她往一边去:“彩莲,快些走罢。”
今日她来金玉坊的时候只是想一个人来的,可架不住郑彩莲软缠硬磨:“母亲,这陪嫁的金银首饰自然要我看了合意才好,为何却不要我去,莫非母亲是想节约些银子,或是随意打发了彩莲不成?”
季书娘听了着话也有些为难,郑彩莲这话在暗指自己对她不好,想吞了她的陪嫁首饰,自己若是不带她去也不大好。想到此处,季书娘下定了决心,叮嘱郑彩莲道:“我们只是去挑了首饰就回来,你可不能再做旁的事儿。”
“母亲,莲儿知道了。”得了允许,郑彩莲心中欢喜,连对季书娘称呼都有几分真心实意,抬起头来,眼里满满都是笑容。
当郑彩莲见到容嘉懋的那一瞬间,季书娘的叮嘱仿佛被抛在了脑子后边,她望着嘉懋的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前只有他,再也容不下旁的人——王家那个四少爷算什么,他能比得上容大少爷一根手指头吗?
季书娘见了郑彩莲这模样,赶紧吩咐李妈妈将郑彩莲拖进金玉坊旁边的屋子里去,然后打发了梅枝去容府喊秋华过来:“你快些去将四小姐喊过来,金玉坊今日只得嘉懋一个人在恐怕会有些麻烦。”
秋华听着梅枝过来报信,心里也有些没底,不知道那疯疯癫癫的郑彩莲又准备闹些什么幺蛾子出来,赶紧带了绿柳阮妈妈,同着梅枝一起往外边走。主仆几人坐了容府的马车赶去东大街也没用多少时间,路上秋华问着是郑彩莲缠着要跟着来金玉坊买金银首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敢说这些话便叫李妈妈掌嘴便是,何必理睬着她?竟然敢当面顶撞母亲,还用言语暗示母亲会吞了她的陪嫁银子,打她一点也没错!母亲也真是,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她对嘉懋哥哥做了什么,非得带她去金玉坊买东西!”
梅枝坐在一旁没吱声,夫人素来便养成了这软糯的性子,被继女欺负了也不足为奇,其实按着老爷这般心疼夫人,夫人只消对大小姐说上一句:“你想要出去,先去问过你父亲和祖母”,将那球儿踢给老夫人和老爷便是,可夫人偏偏便禁不住大小姐的软硬兼施,还是将她带出府来。
等到了金玉坊,秋华将披风的帽子拉拢了些走进了铺子,嘉懋正在前边愁眉苦脸的望着柜台上的首饰,见秋华来了,一步赶了上来:“四妹妹可算来了,你给我想点法子让那个郑大小姐快些走罢!”
秋华见嘉懋满脸焦急,不由得朝他露齿一笑:“大哥,你真是命犯桃花,这算不算命好?”
嘉懋连连作揖道:“秋华,你便饶过我罢,我等着你来解决这麻烦,可你偏偏还来取笑我!这女人可真是麻烦,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可我还不能动手打人!”
秋华笑着朝嘉懋道:“大哥,你是遇着这事儿便变傻了不成?派两个伙计将她从后院丢出去便是了,和郑府的车夫说一句,去后院门口接人,哪轮得上她到咱们金玉坊前边吵闹?”
嘉懋恍然大悟,提脚便想往那便屋子走,秋华拉住他道:“都已经放进来在那边哭闹了,这时候还去作甚?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和这位郑大小姐说呢,你且到外边坐好便是,安安心心的打理金玉坊!”
跨进旁边的小屋子,秋华见着李妈妈正和松砚拉着哭哭啼啼的郑彩莲不让她出去,季书娘则呆呆的坐在一旁看着继女哭闹不休,有些张皇失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着秋华走进来,季书娘如释重负,走上前来拉着秋华的手道:“你快些劝劝她。”
秋华点了点头,走到郑彩莲面前抬起手来便掴了她一掌,郑彩莲吃了一惊,抬头望向秋华,哭闹声也止住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秋华,若不是李妈妈和松砚拉着,便要跳了起来去打她:“容秋华,你是仗着人多来欺负我不成?”
“欺负你?真真可笑!”秋华望着那泼妇一般的郑彩莲,气定神闲道:“我这是在帮你!听说郑大小姐已经订婚,婚期也定好了,就在今年,若是你的未婚夫听说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在金玉坊吵闹,那他还会不会再娶你?定然是退婚无误了。而王家退了婚,郑家脸上无光,自然不会再留下你,或者是随意将你配个不怎么样的人家嫁了,或者索性打发了你去做姑子,你自己想想看,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
郑彩莲张大了嘴巴愣愣的望着秋华,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言语出来反驳她,就听秋华又说了下去:“你就只看着我大哥长得俊,家世好,便一心一意的倒贴着想要来做姨娘,你自己的姨娘现儿落了个什么下场,莫非你的眼睛是瞎了的不成?现在郑家锦衣玉食的供养着你,你不仅不知道感恩,还想给郑家门楣抹黑,你究竟是生了怎样一副恶毒心肠!”
被秋华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了下来,郑彩莲竟然找不到半句可以回嘴的话,只是低了头在那里,慢慢想着秋华说的,慢慢竟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面子上抹不开,只是直着脖子道:“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何干!”
“如何没有干系?”秋华嗤嗤冷笑了一声:“我的母亲现儿是你的继母,你出了事情自然也要牵连着她,我可是为自己母亲着想,哪里是为了你——你又哪里值得我来关心?你与我不过是个陌生人,你要被郑家赶出去做姑子也好,胡乱配人也罢,我都只是在旁边看看笑话。可若是这事让我母亲受了郑老夫人的责怪,那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秋华指了指那扇门:“郑大小姐,现儿又两条路给你选,一条是擦干眼泪,欢欢喜喜的挑了首饰从前门出去,另外一条路嘛……”秋华看了看这房间的后门:“你若还是执意吵闹,我便让伙计将你从后门丢了出去!”
☆、第113章容嘉懋太后指婚
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季书娘能听到烟墨低低的哭泣声;可她却始终睁不开眼睛来;身子里边的力气都被人抽尽了一般,抬抬手都困难。
“三少奶奶,你可得熬过来才行,若是你现在就撒手了;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糟践姑娘呢。”一个粗嗓门像破锣似的响起;那是她从季家带过来的李妈妈:“你快些睁开眼睛看看哪,姑娘长得真可爱。”
有个柔软的东西触着她的脸孔,温热的呼吸让季书娘突然清醒了过来,脑袋里边想到了昨日碧芳院里发生的事情。那贾姨娘分明就是设了个圈套让自己钻;否则那会儿婆婆怎么就会如此赶巧到她院子里边去了。这贾姨娘真是狠毒,自己看她素日都没有来找过自己的事情,没想到她竟然拿肚子里的孩子作伐,定要将罪名给她坐实了。
若是自己不撑着这口气活下去,自己的女儿便真是一块被人踩在地上的泥了。想到此处,季书娘猛的睁开了眼睛,一片模糊以后,她慢慢见到了李妈妈和烟墨开心的笑脸:“给我吃点东西。”
身边有什么在蠕动,季书娘低头一看,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正躺在自己旁边,一双瘦弱的小手正在轻轻的触碰着她,这是她的女儿,季书娘不由得落下泪来。
李妈妈拿了两个枕头过来塞在季书娘的背后,烟墨将旁边准备好的红糖水端了过来,正慢慢的喂着她,突然内室的竹门帘子被人猛力的掀起,又重重的摔了下来,撞到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主仆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容三少爷站在门口,面容扭曲,一双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一般。
“贱人,竟然去暗算安柔!”他大步冲到床前,用手抓住了季书娘的衣领便将她提了起来:“你这般蛇蝎心肠,真是实在令人心寒。若是安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去替她陪葬都是便宜了你!”
烟墨见着容三少爷那副狰狞的模样,床上的三少奶奶已经是气息都不均匀了,鼓起勇气大声说道:“三爷,你可真是错怪少奶奶了,她根本没有暗算贾姨娘,是她自己跌倒的!”
容三少爷伸出手一把将烟墨推到角落里边,冷笑着道:“你不帮着你家主子说话还帮着贾姨娘说话不成?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助纣为虐可不是仁义,你是在帮着害人。”
季书娘喘着粗气,额头上浮现着点点汗珠子,嘴唇灰白,她也不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眼神看着容三少爷,看得他一阵不自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