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吟,字字含殇。
在丹墀下屈膝跪地,曹植挺着脊背望向龙椅之上的人,神色出乎寻常的平静。
大殿中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曹丕身上,屏息等待他发话。殿外,一片云彩遮了太阳,又飘远了,殿中暗了又亮,可曹丕的姿势连换都没有换一下。
良久,他闭着眼冷笑几声,开口道:“这下,诸位爱卿看够热闹了吗?”
“臣等惶恐——”毫无新意的措辞,然后是战战兢兢的拜伏。
并不理会他们的谢罪,曹丕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殿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曹植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丹墀下,昂首目不转睛地盯着龙椅上那情绪不明的皇帝。然后,他惊奇的发现,曹丕好像哭了——晶莹剔透的泪滴自他的鼻梁上划过,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出了一道令人慌乱的光泽。
匆忙地低下头,曹植觉得自己一定是把冕旒上的珠玉错看成了泪珠,高高在上的魏帝,没有理由为了一首诗而流泪,而且他也不相信,一个人能哭得那般悄无声息。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丹墀上传来,紧接着是曹丕毫无波澜的声音,无悲无喜,“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其改封植,为安乡侯。”疲惫地挥挥手,又道:“你走吧,即刻出宫返回封地,不得于洛阳城内逗留盘桓。”
“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弟告退。”深深的叩首,曹植起身,慢慢向殿外走去。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照到他的身上,温暖得叫他直想落泪。在殿门口停住脚步,曹植回首看向丹墀之上,竟觉得,那个位置离阳光那么那么的遥远,想必那龙椅也是冷得毫无温度可言吧。恍然间,曹植突然就想起了昨夜的种种——
“吱呀——”厚重的牢门被打开,传来刺耳的声响。在监牢中不得安寝的曹植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心中不由生出了些许畏惧,却不想来人竟是自己那万人之上的皇帝兄长。不情不愿地跪地,曹植行礼道:“参见陛下。”
摒退了监管监牢的禁军,曹丕也不叫他平身,兀自站在牢房外道:“临淄侯,你的罪愆,想必你都清楚,不用朕多说了,过了今晚……”
“臣弟从不曾招兵买马,更遑论谋逆。”打断他的话,曹植为自己辩解道。
轻笑一声,曹丕淡淡道:“这不重要,只要朕想杀你,任何罪名,都不是问题。”见他面带不甘,又道:“你不用不服气,谁叫你输了呢?”
“你卑鄙!”曹植素来是放纵惯了的,愤怒之余,顶撞的话脱口而出。
“如何?你奈何得了朕吗?”神色冷峻地睥睨着他,曹丕继续道:“明日到了朝堂之上,朕劝你还是放聪明些,别做些无谓的挣扎,也好让朕省点心。”
实在不愿理会他,曹植索性别开头看向一边,再不言语。
“可惜了你这一身才气。”见他不理不睬,曹丕也不生气,反而满不在乎地笑道:“朕记得,以前在丞相府时,你曾在杨修面前七步成诗,对吗?”
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曹植恨恨道:“你怎么会知道?除了德祖,再没人见过的。”
手里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玉佩,曹丕不禁好笑道:“朕想知道的事,就肯定会知道。”兴致勃勃地看向曹植,他又道:“你若死了,恐怕这全天下就再找不出能七步成诗的人了,这样吧,你且以‘兄弟’为题作首诗,但诗中不得出现兄弟二字,让朕也见识一下你的绝活,如何?”
“你做梦!”毫不犹豫的拒绝。
点点头,曹丕转过身道:“也对,这个时辰确实该是做梦的时辰了,朕的好兄弟,失陪。”言罢,他便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留曹植一人跪在地上气闷不已。
痴痴地望着大殿的彼端,曹植想,这也许便是最后一面了,此生,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了吧,二哥。
“侯爷,请吧。”
转回头,曹植才蓦然发现眼里尽是水光,阳光被折射成了大片的光晕,叫他看不清这个世界。他想,原来,我也会这样寂静无声的哭啊,原来,二哥是真的哭了啊……
身后渐渐有朝臣走出大殿,走在人群中,曹植突然觉得很讽刺,不知该哭该笑。
“皇帝!”不顾宫人的阻扰,卞太后一路挣扎着闯入了建始殿,“皇帝!他是你的亲弟弟啊!”
疲惫地睁开眼,曹丕静静看着丹墀下跪在自己面前的母亲,心力交瘁道:“母后,朕,没杀自己的兄弟。”顿了顿,又道:“他刚走不久,您现在赶去宫门口,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飞快地站起身,卞太后转身就要往殿外跑去,俄尔,她身形一顿,回头喃喃道:“子桓,母后谢谢你。”
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曹丕别开头,低声道:“母后还是快去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远了,曹丕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开怀,而凄怆更甚,“子桓,子桓……”猛然发现殿上还站了人没有离去,曹丕连忙走下丹墀,跑到他面前道:“仲达,你听到了吗?我母后叫我子桓了,不是皇帝,不是陛下,她叫我的名字了!”
望着眼前这抓着自己衣袖,兴奋得好似孩童的皇帝,司马懿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隐约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曹丕,无可阻拦。
“你听到了吗仲达?我母后叫我子桓了!”穷追不舍地问着,曹丕就像个想要炫耀的孩子一般,却是无处安放自己内心的悲喜,“子桓,她叫我子桓……”重重将额头抵到司马懿的肩上,曹丕的声音渐渐小下来,可来来回回还是那么几句话。
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司马懿呆呆地抱住他,喃然道:“臣听到了。”
靠在熟悉的怀里,曹丕稍稍平静了一些,“听到什么?”
“太后叫了陛下的名字。”司马懿如实答道。
从他的怀里脱身出来,曹丕一扫方才的颓然疯癫,目光清明地望着他道:“陛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曹丕倏然喝道:“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1、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自曹植《七步诗》2、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其改封植。——出自曹丕《魏文帝全集?曹植贬封安乡侯诏》
☆、堂上诏书人心寒,殿下君臣针锋对
“昔汉高祖脱其衣以衣韩信,光武解绶以带李忠,诚皆人主当时贵敬功劳,效心之至也。今赐将军以魏王时自所佩朱绂及远游冠与将军。”把自己刚刚拟与于禁的诏书诵读了一遍,曹丕抬眼看向已在殿上跪了一个时辰的司马懿,似笑非笑道:“这之前,朕已经恢复了于禁的官职,现在又这般礼待他这大魏曾经的叛将,司马爱卿觉得可是妥当?”
这哪里是礼待?分明是想要于禁睹物自惭,对变节之事耿耿于怀啊。暗自叹了口气,司马懿没有说话。
不满地蹙了下眉,曹丕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司马爱卿,怎么不回朕的话?”
低着头,司马懿沉吟道:“先帝在时,于老将军战功赫赫,可叹天时不利败于关羽,贪生而降,如今老将军重回故土,能得陛下宽宥照拂,实乃幸事。”
嘴角噙着抹冷热难测的笑意,曹丕不咸不淡道:“爱卿的意思是,于老将军必将对朕感恩戴德,把他在朕父皇那里没能落实的忠心还报在朕身上?”
“君惠臣忠,善莫大焉。”如果司马懿此刻抬头看一眼曹丕的表情,想必他不会回答得这般顺畅,可惜,他没有。
抓着诏书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曹丕死死盯着地上那低眉顺眼的人,咬牙道:“好一个君惠臣忠。”顿了顿,他一字一顿道:“怎么在处置子建的事上,司马爱卿就不能跟朕说一句‘兄友弟恭’呢?”
不等司马懿有所反应,曹丕便转手将诏书交到一旁的侍从手里,开口吩咐道:“去把这诏书送到于禁将军府上,顺便告诉他老人家,就说,先帝驾崩时没有见到他,一直引以为憾事,还请于老将军去高陵去祭拜一下先帝吧。”想了想,又道:“还有,找几个画匠,赶在于老将军之前到达高陵,在陵屋内作上画。”
“诺。”应了声,那宫人迟疑道:“可是,陛下,让那些画匠画什么啊?”
微微一笑,曹丕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司马懿才缓缓道:“就画水淹七军时,庞德将军视死如归,于禁将军屈膝投降的样子。”
“陛下,不可!”终于忍不住抬头望向丹墀之上,司马懿出言阻止道。见曹丕和那名宫人同时愣住,他继续道:“陛下若果真记恨于将军背叛先帝,大可杀之而后快,如此羞辱他,实在是……”踌躇着没有把话说完,司马懿便又低下了头。
“实在是什么?”并没有因为他的顾虑而放过他,曹丕追问道:“把话说完,朕最见不得人话说一半。”
心一横,司马懿叩首道:“有失君王风度,恐为天下人耻笑。”
仿佛死一般的沉寂,半晌,曹丕冲那宫人扬手道:“站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按朕说的去做。”看着那名宫人走远,他方才重新把视线投注司马懿身上,唇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爱卿现在才想起朕会为天下人耻笑,不觉得太晚了吗?”欣赏着那人脸上复杂的神色,曹丕淡淡道:“朕本身就是个笑话,还怕别人耻笑?”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他恨恨道:“你们让朕残杀手足时,怎么就没想到朕会为天下所耻笑!”
哑口无言的匍匐在地上,司马懿嘲讽地想,报应来得还真是快啊。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陛下,听臣一言,收回成命吧。”
轻蔑地挑了下眉,曹丕起身漠然道:“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司马爱卿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走下丹墀进了偏殿,君王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朕有些乏了,跪到什么时辰司马爱卿自己看着办吧。”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畔,额头抵着地面的司马懿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想,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