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情的人,就是流香。这更加坚定了紫陌的信心,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打开重霄的心结,必须从重雪身上下手。 可是人海茫茫,浦江虽然不大,住家却也不少。她又不是官府查案,要想在那里找到流香,谈何容易。而且,恐怕流香早已经不在浦江了。如果重府的老仆都知道她嫁到了浦江,那么为了躲避二夫人的陷害,她必然会另投他处。 那么流香,究竟在哪里呢? “公子!公子!”紫陌正在出神,传茗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账房,把一封私信递给她,“京城的回信来了!” 紫陌听到这个,眼前一亮。她急忙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打开读了起来。信是京城向家三公子发出来的,当年重雪的另一个贴身侍女,也就是流香的妹妹沁芳,便是嫁给了向三公子。遍寻不到流香的她在十几天前给沁芳写了一封信,说了重霄现在的状况,也表明自己的意图,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帮助。只是她没想到,回信会来得这么快。 看完了信之后,紫陌不由得叹了口气。传茗奇怪地问道:“公子,信上怎么说,你为什么叹气?” 紫陌笑着摇摇头,“没事,信上说的,都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原来流香就在扬州,跟重府隔了三条街的水月楼老板娘,就是流香。 紫陌去水月楼找流香,过程意外地顺利。回重府的路上,她欢喜得几乎要像小女孩儿一般跳起来。子墨终于有救了,虽然事隔这么多年,虽然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但是一切都还有转机,这就足以让她感激上苍。 她是这么高兴,却没有细想她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她真的仅仅是为了报答重霄的恩情吗? 可是当紫陌没有想到,迎接她回重府的竟然是这样的场面。 重府大门的匾额上结着红绸彩缎,沿着洞开的大门一路向内室行去,到处都是艳红似火的双喜字。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些的……她怔在院子里,好像忽然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紫陌姑娘,少爷请你过去呢。” 打破她的怔愣的,是贴身伺候重霄的一个婶子。他们都是从汴梁跟到扬州来的老仆,对她和重霄的事情知根知底。但是他们从不在人前叫她“姑娘”的!紫陌心上一沉,脸上的喜悦也都消失殆尽了。 “是吗?”她冷冷地说道,身体也慢慢冷起来。 到底是十月了啊,她抱住双臂,忽然看不清楚前面的随园大门了。 重霄还在老位置,只是今天阴天,所以他的脸也隐进了黑暗里,让紫陌看不清楚。 “紫陌。”他开口,声音一如紫陌印象中的温淳好听。 可是现在的紫陌却在发抖,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即将出口的话。 “你陪我几年了?”重霄摩挲着一个有些破旧的香囊,这是哥哥唯一留给他的东西,而他只有靠着这个小小的东西,才能有足够的勇气把话说完。 “十年。”紫陌用力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才能让自己的声音比较平稳。 “十年了啊……”重霄看向窗外,幽幽地低叹道,“这也够了。紫陌,我放你自由。” 紫陌差点跌坐在地上,这不是她想要的。在子墨身边,她并没有觉得不自由;而离开子墨,她也不认为自己会觉得自由。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体悟到,原来当子墨给了她这个同音的名字时,她就已经同子墨再也拆解不开了。 或许一开始是感恩,后来是怜惜,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她对子墨的感情,已经是爱。在子墨说要她离开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他。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一团火在烧,她几次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半晌之后,她才困难地问道:“那么门上的那些喜字,又是怎么回事?” 重霄的声音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感情:“你不是说青莲阁里的素颜姑娘很纯净吗?” 紫陌哑然,忽然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一段对话。 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很纯净的女子。 一个很纯净的花娘?那她到底有多纯净呢?是不是跟当年的紫陌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便若有所思地看向重霄。他身上的阴影依然厚重,但是那没什么,因为她正在看的,是他的心。他如此执着于一个“纯净”的人,是不是想抓住原本那个纯净的霄儿? 紫陌忽然笑了,柔柔地问着他:“只有我不够吗?子墨,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重霄撇过头去,虽然明知紫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躲。 “紫陌,你太像我了,我要的不是一个像我的女人。”他硬着心肠说道。天知道他有多想要紫陌,但是如此阴暗的他,配不上紫陌。 “是吗?”紫陌轻轻点头,上前两步将一张纸条塞进重霄手里。 “这是流香的地址,你跟她谈过之后,再来跟我说这句话。”说完,她在重霄颊边留下一吻,然后默默地走出房间。 房门外,重老爷正在焦虑地踱步。霄儿想娶一个青楼女子,他可以容忍,但是他要放弃他唯一的救赎,他不同意! 看到紫陌走出房间,重老爷难掩惊惶地看向她,“紫陌,你真的不管霄儿了?” 紫陌垂下眼帘,淡淡地笑了,“老爷,我不会放弃子墨。只是有些时候,他必须自己站起来。” 陆 搬到扬州之后,重霄第一次踏出随园。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服他走出来的,是紫陌的那一个吻。 他的颊边到现在都还留有紫陌的余温,他从来都不敢想象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温暖。 所以他走进水月楼,他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一个让紫陌放弃的理由。虽然他明知道流香姐姐会有多恨他,但是为了紫陌,他愿意走这一遭。他必须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龌龊污秽,才能心甘情愿地放弃紫陌。 可是见到流香之后,她却并没有骂他。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傻瓜。” 重霄愕然,谁傻? 流香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便淡淡地笑道:“都是傻瓜。”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他的身边,好像他还是小孩子那样轻轻摸着他的头说道:“真是个傻孩子,跟你哥哥一样傻。” 重霄在一瞬间哽咽了。最开始跟着哥哥的人是流香姐姐,在他年幼时哄着他睡觉的人,也是流香姐姐。他朦朦胧胧地记得,当他问了什么傻问题之后,哥哥和流香姐姐总是一起微笑,一起叫他傻孩子。 这样带着宠溺的一声“傻孩子”,他睽违了十年。 看到泪珠滑下那张跟重雪十分肖似的脸庞,流香也哽咽了。 “不知不觉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她的手停在他乌黑的鬓边,却不忍落下。这苍白似雪的面孔,多像十年前的重雪。乍看之下,仿佛时光倒流。 这都是因为她,没有把公子交代的事情办好。流香闭了闭眼睛,强自将泪意忍了回去。 “都怪我没有把事情跟你说清楚,傻孩子,你怎么这么钻牛角尖呢?”她拉着重霄坐下,给他斟上一盏香茗,为他细细诉说,“当年,公子并没有怪你。” “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重霄低下头,亲手害死最疼他的哥哥,是他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被宽恕的罪孽。 “公子知道你会自责,所以才要老爷带你离开汴梁。他也不让我们再去见你,为的就是让你早一点忘记这件事情。他觉得小孩子是很容易遗忘的,却没想到你会如此固执。”说到这里,流香牵起他腰带上系着的破旧香囊,柔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公子会让我把这个香囊送给你?” 为了提醒他他的罪孽。他一直是这么相信的,但是从流香姐姐的口气听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沁芳亲手绣给他的,连里面的香料也是沁芳亲手配的,是他最珍爱的一件东西。可是他没有把它带走,而是留给了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说到这里,流香顿了一下,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的公子就是这样,在他短短的一生里,他放心不下这个,放心不下那个,却独独忘了替自己盘算。最喜欢的女孩子,他拱手让人;最宝贝的弟弟,他也情愿他将自己遗忘。 重霄捏紧了拳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误会了哥哥的意思? “霄儿,你要替公子好好活下去。公子的一生太短暂,留下了太多太多遗憾,他一直期待你帮他弥补这些遗憾,你明白吗?” 不,他不明白!重霄有些眩晕。哥哥不怪他,哥哥没有要他自我惩罚,哥哥希望他能过得好,哥哥要他连自己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那么他这些年来的作为,不是完全跟哥哥的希望背道而驰?不,他不相信,为什么哥哥不恨他?他自己都快要恨死自己了啊。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抗拒,他心底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他。流香姐姐口中的那个才是哥哥,他那个只会替别人着想的哥哥。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以后该怎么办,还是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现在这样的人生对得起公子,那你尽管继续下去。”流香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最后一个忠告。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重霄看着随园里那间阴暗的屋子,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那里生活了将近十年。 十年一梦,他躲在悲伤的记忆中不肯醒来。而这样的他,又给父亲、给紫陌造成了多少伤害?他不敢想象。哥哥离开后的这些年里,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垂下头,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的压抑和痛苦都通过笑声发泄掉,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畅快,终于笑得府里的下人们都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没过多少工夫,重老爷也闻讯赶来了。 “霄儿……”重老爷老泪纵横地看着自己仅存的爱子,他有多久没有听过霄儿笑了? “爹,我回来了。”重霄回头,眉目间满是清朗,已经不见了往日的阴霾。 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重老爷拉住他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时隔这么多年,他那个乖巧贴心、活泼爱笑的小儿子终于回来了。 重霄也有很多话要跟父亲说,可是此刻,他的心上还牵挂着另外一个人。 “爹,紫陌呢?”他的眸子里散发着热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问着。可是重老爷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却又放开老人家,笑着说道,“你不用说,我知道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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