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将一些凌乱的稿纸按照编码一张张码齐,听见令狐楚的话之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摇头笑笑。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这首词确实是抄的这个事实,当然,便是真的说了,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另外的,他心中又计较着对方作为锦衣卫的身份,眼下他还摸令狐楚来此的目的。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不过,气氛到目前为止还比较轻松。昨夜在钱家的宴会上,许宣和令狐楚打过照面,彼此间的感官还算不错。对于这个有些不讲套路的年轻锦衣卫百户,他有些好奇。而在令狐楚那里,显然对于许宣昨天的表现也印象深刻。
许宣来到这个时代,所识不多的人里头,不按常理的人真的不少。比如某个不想安分做的大小姐,偏偏要学人做生意的女孩子。某个不学无术,没有一点书生自觉的阔少爷。喜欢女扮男装的少女。明明是个秀才,却喜欢习武的书生,等等等等眼下又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锦衣卫百户。不过,这时候对方表现出来的姿态也不似昨夜那般具有侵犯性,许宣便也放松心情同他交谈起来。
关于茶的谈话并没有进行下去,话题随后转到了一些比较严肃的事情上。
“钱有死了,昨夜宴会之后被人杀死在自家的庭院里。从现场判断,应当是比较熟悉的人所为,官府那边已经在查了,刘守义最近怕是要焦头烂额。哈。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刚来徽州府这边,来交个朋友嘛。不过,你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呢?”
谈话的场面略显单调,大部分时候都是令狐楚在说着,许宣只是坐在他对面的地方喝茶,偶尔说句话。钱有的死对许宣有些触动,这时候他想着凶手的问题,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待到令狐楚问起这句话的时候,他才微微明白过来。这个年轻的锦衣卫对他已经有些疑心了。不过这种怀疑暂时还不是恶意的那种,应该是对方作为一个锦衣卫,对事情不对劲地方的某种本能的洞察。
疑点其实很明显。许宣作为一个比较落魄的书生,在昨夜那般高端的场合出现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他写的词引起令狐楚注意之后,那边大概查了一番,不过,也只是到他和黄于升的关系这一步,随后,又发现他有家不回的事情。大概他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对方才会过来的吧?许宣心中想着,锦衣卫想要查一些事情,总还是能够查出些东西来的,更何况他的行踪本身也没有隐瞒,所以令狐楚找上门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然,对于许宣来说,本来的目的也是要引起对方的注意。钱家的晚宴结束之后,他还为怎样和对方进一步接触苦恼了一番,眼下见到对方直接便寻找过来,心中反倒觉得是些意外的惊喜。
从那日晨雾中杀戮的事件开始,到后来裴青衣的事情,在到钱家的晚宴。他所知道的并不多,但是,这毕竟是一条可以利用的线索。这些事情困扰他不短的时间了,若是能通过这个机会把自己所掌握的东西放出去,解决一桩麻烦,那最好不过。当然,这些事还是要注意说法,他想着要通过怎样的方式将事情说出去,于是在心中做了番权衡。
许宣的表情落在令狐楚眼中,倒是引得对方好奇起来,随后他见那书生表情严肃地站起。
“令狐大人,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许家的庭院里,下人们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胡莒南从远处走过,见到树下站着的姐妹二人。许安绮手中捏着一张纸笺,正读得很认真。他在远处朝二人打了招呼,但是那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并没有回应。他有些奇怪,不过想着随后还有要处理的事务,于是表情疑惑地走开了。
“这、这个”时间过去很久,小小的纸笺上并没有写太多的内容,许安绮反反复复已经叨念了好几遍,那上面记载的东西其实已经能背下来了,不过抬起头说话的时候,她语气还是有些不能确定:“真的是许公子写的么?”
“反正外面都在传哩。”许安锦说道,她也是今日才听来的消息,这个时候没有见到当事人,当然也不能就做出绝对的判断来。但是传言不可能空穴来风,看来这词和那书生应当是有些干系的。
“这是一首词啊。”许安绮微微拨了拨鬓角的青丝,目光又落在手中的纸笺上,随后摇头笑笑:“还以为他只会写‘白狗身上肿’呢呵呵。”她说道后来,有些轻笑出声。
许安锦看了许安绮一眼,在杭州的时候,她见过一些文人才子写的词,字里行间都是媚俗脂粉气息,读了之后简直让人要起一层鸡皮疙瘩来。而这首叫醉落魄的词,气象古朴苍凉,有种动人心魄的力度。想来在苏、辛的词作那里,也不过是这样罢?没想到有人能写出类似苏、辛的词作来,她初听时候是受了很大震动的。只是,眼前许安绮只是稍稍惊讶之后,便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倒让她有些无言。
随后二人又就着词作讨论了几句,黛儿从外面跑过来,模样急急的,隔得很远就朝二人用力挥手。
“大小姐、小姐”
自从许安锦回来之后,黛儿便管她叫大小姐,而对于自幼陪伴的许安绮,依旧还是叫小姐。这个时候她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叫二人,还是一句话接不上来的断断续续。
黛儿过来之后,扶着桂树弯下身子喘了一番气:“昨天钱家、钱家”
许安绮伸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笑道:“钱家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啊。”
“啊?知、知道了?”黛儿这时候终于稍稍将呼吸平复下来,有些呆呆的模样。
“对啊,许公子在钱家写的词作我已经读了,写得真好。”
“许、许公子?词作?”黛儿闻言愣了愣,大大的眼睛眨了眨,随后才连连摆动双手,大概为了强调,可爱的脑袋摇成拨浪鼓了。
“不是,不是啊。小姐!是钱家老爷死了!”
第100章 闲事(下)
秋日肃杀气氛浓厚的午后,又是阴沉的天气,人的心情很容易就被影响到。黛儿小手摆啊摆,将她听来的关于钱家的事情指手画脚地说了一番,可爱的脑袋点、点、点,只是到了后来也没能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不过,大致的情况许安绮二人还是知道一些了——昨夜许宣写了好词的晚宴之后,钱有在家中被人杀死。
钱有是徽州商界的大人物。钱家的生意做的很大,虽然早些年的时候经营比较杂,后来钱有接掌钱家之后,慢慢收拢了经营渠道,将一些不重要的零碎产业劈去,专心的经营起典当行和钱庄。钱家的当铺和钱庄在很多城市都有的,家资极为雄厚。从钱府的设宴邀请邀请的宾客身份、地位之类的也能看出钱家的厉害。以钱有如今的地位,他打个喷嚏,在徽州商界这一层面都能够引起局部气候的变化。
这样一个人,居然就这么死了?他片刻之前还在家里大宴宾客的
这个事情太过惊人了些,许安绮素手掩着嘴巴,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惊骇。许安锦因为年长的缘故,稍稍沉稳,这时候拉着黛儿在一旁询问些关于消息来源、准确性之类的话。不过黛儿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对于细节也不甚清楚,只是点着头表示消息的真实和可靠。
“徽州府这边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情了罢?”过了片刻,许安绮才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句。
钱有的死,随后便会带来徽州府商界的一场地震和洗牌。许家虽说是经营墨业,但是毕竟也是徽州商人,这些事情肯定避不过去的。许安绮多日来锻炼出的机敏,让她比姐姐许安锦更先一步意识到这一点。二人小声地商量片刻,随后急急地离开了。这些事情,她们都没什么可以依照的经验,当务之急还是要和胡莒南等人做些商量,对预先制定好的计划做些必要的修改,规避有可能的风险。
哎,多事之秋呢。
“这是你是何处得来的?”
许宣所在小院落里,响起质疑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拍了木桌一掌,力道比较大,震得桌上的茶盏落在地上,瓷器摔碎的声音滚落满地,在安静地庭院里响起的时候,很有些刺耳的味道。
格局不大的房间内,许宣脖子已经被捏住了,他感受着自己脖子处传来的力道,眼角的余光望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茶盏,对面令狐楚的神色已经没有了片刻之前的从容,甚至和昨夜在钱家晚宴上见到的也不一样。胡渣根根可见,也不知道他中午吃了什么东西,口中异味传过来,许宣的鼻翼不由地抽动一下。
就知道是这样。
许宣心头有些无奈,他只是将自己当初得到的金叶子拿出来一片而已
说起来,令狐楚和许宣的身高几乎差不多,放在如今的时代,在男子当中都不算矮。不过,除了身高之外的其他方面,两人就没有可比性了。令狐楚作为锦衣卫,又是百户,武力方面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这些昨夜在钱家宴会的时候已经得到过证明。而许宣,虽然近来已经有意识地加强了锻炼,但是强身健体这种东西,常常都是要靠日积月累的,短时间内根本出不来效果。到得如今,许宣的素质也只是比一般书生好一些,但横竖还不曾脱离宅男的范畴。
但是他这时候也知道对方既然给了他说下去的机会,暂时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冷静,冷静。”喉咙还能发声,许宣将双手轻轻举起来,尽量稳定着声线,试探地说道:“你若是想知道,我说便是。放心,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令狐大人可不可以先坐下来,有话好说嘛。”
窗外云层翻涌,似乎又有秋雨在酝酿,人流稀少的院外小径上,偶尔有未带雨具的人急急地跑过去,声音传过来的时候,零零碎碎的。令狐楚冷冷地看了许宣一眼,房间不大,这时候因为他的动作,气氛显得极为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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