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便聪慧过人,记事又是极早。因此对他的父皇,他有着极深的印象。先皇过世后,妙妃匆匆带他离开皇宫,前往南渊岛,而他的皇兄,其时刚刚登基的承平帝曾在中途截住他们。当时,妙妃以为他睡着了,因此在与承平帝说话之时,一时失了常态,说出了许多暗藏心中的话语。
那些话语,对于那时年纪方幼的他来说,不啻是一道惊雷。这也正是他在长大成人之后,一直能避则避,不愿返回京城的缘故。其实,他知道的,远比他们以为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只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承认,所以也便一直的装着糊涂。
南渊岛上,他默默藏在暗处,看着自己的母妃日日以泪洗面,难得笑颜。开初的几年,京城几乎每月都有信来,她却从不曾拆开看过一眼,更从未没有回过一封。但他却知道炫﹕书﹕网,母亲将那一封封的信尽数收在一只小巧的红漆螺钿拣妆匣内,而那只匣子,一直都放在她床下的一个暗格内。
直到她病逝前一天,她才使人取出那只匣子,将那些收藏如新的书信尽数付之一炬。
而她过世之后,他便再没回过京城,即使京城年年都遣来天使,明旨暗旨从来不曾断过。
前车可鉴,他本无意重蹈。却在蓦然回首之时,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没能摆脱。皇位,从来非他所愿,他之所以不愿在此时离开京城,是因为,他想要了解“小舅舅,小舅舅……”冼清秋带了几分火气的叫声,将他从缅怀之中惊醒过来。
歉然的对她一笑,他平和道:“清秋,你放心,我自有主张的”冼清秋瞪视他良久,方才轻哼了一声。林培之摆了摆手,道:“你且去罢我还有些事儿,要好好想上一想”
冼清秋可说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怎能不知他的性格,此刻见他语气平和,但神情却极坚定,却也只能甩手离去。出了书房,她在院子里发了一回呆,却又忽然想起季竣灏来,因快步往季竣灏所住的小院走去。她本埋了一肚子话想要找个人说说,却不料季竣灏竟不在院内。
冼清秋想想也觉无奈,只得索性使丫鬟取了软椅,在院内的葡萄架下坐了,打算守株待兔。这一等,直等到日落西山,才见季竣灏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过来。她不快的起身,冷冷的瞪着他。
季竣灏却没料到她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头,怔了一下,才愕然道:“清秋?”
离着老远,冼清秋便已嗅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知道他必是又去喝酒,因冷嗤了一声,没好气道:“季三爷可真是位大忙人呀?”
季竣灏听她语气带刺,不禁尴尬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后,问道:“你今儿怎么了?心情不好?”冼清秋性子直率,但却并非夹枪带棒之人,她会以这种口气说话,必有其因。
冼清秋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挖苦的话打算好好的让他碰一鼻子灰,然此刻听了他这句话,却是忽然便泄了气,叹了口气后,她道:“今儿林明轩来过了”
“明轩……”季竣灏吃惊叫道,旋即一拍自己的脑门:“好呀,这臭小子,我道今儿怎么这般巧,没来由的在路上遇到好些个往日虎贲同僚,口中都说是今儿轮休,死拖活拽的只是拉我喝酒呢”
他原先也并没打算将荼蘼回京之事告诉林明轩,说溜了口后,又自觉懊恼,因好说歹说了一通,方才说服林明轩不与荼蘼见面,谁料林明轩竟玩了这么一手食言而肥的把戏。
正文 16 又是六月六
季竣灏听冼清秋说完事情经过,不觉拧起了剑眉,却只默然不语。冼清秋侯了半日,等不到他的话,终于有些不耐,因追问道:“竣灏,若是……你会帮谁?”她虽直来直去惯了,但遇了这等犯忌讳之事,毕竟也不好过于直接,言辞之中却也带了几分隐晦。
季竣灏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清秋,这事,你就莫要问了目下,我还没考虑到这事上来”他与冼清秋不同,冼清秋与熙国公府已几近决裂,不过是碍于皇室颜面,不曾戳破这层纸而已。而他,所要考虑的却有清平侯府、有他的父母兄长等等等等。因此,对他而言,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去考虑这些的。即便到了万不得已,他也很难出手,大不了不过是个两不相帮而已。
冼清秋明如秋水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好半日,才问道:“你不打算去问一下我小舅舅?”
季竣灏干涩一笑,却还是很坚定的摇了摇头。有些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若知道了,就必须尽快作出决定,而他目下却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任何与他意愿相违的事实真相。
“我还是先去同荼蘼谈谈罢”他道,而这话也成功的堵住了冼清秋接下来的言语。
冼清秋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起身默默走了出去。夕阳投射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影子长长的,有种别样的孤寂。季竣灏瞧着她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痛,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叫住她。他忽然便觉意兴索然,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他才郁郁的叹了一声。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忽而在他耳边响起:“甚么时候连我三哥也学会伤春悲秋了?不过三哥,如今可才刚入了夏没几日哦”季竣灏一震回头,却见荼蘼正自婷婷然的立在月洞门内,似是刚来不久。
“你怎么来了?”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季竣灏无奈的想着。有气无力的抬手指指自己院内老槐树下的那张石桌:“坐下再说话罢”
荼蘼微微点头,依言过去坐了。季竣灏便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兄妹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荼蘼才轻轻一笑,问道:“冼姐姐来过了?”很是肯定的语气,显然她已来了有好一会,只是没有入内。
季竣灏“嗯”了一声,神情懒懒的,有些倦怠之意。
“三哥,”默默观察着季竣灏面上的神情,荼蘼小心问道:“你是怎么会喜欢上冼姐姐的?”犹记当年冼清秋拒婚,那时的季竣灏还曾一心想着要如何想个法子好好整治她,以便为季竣廷出气,怎么这才过了几年工夫,二人的关系竟从仇人转为好友,再自好友一变而为情人,实在令她纳闷。
季竣灏听问,俊脸不觉一红,支吾了片刻,才敷衍道:“或者是日久生情罢”
荼蘼细看他的神情,便知他与冼清秋之间,绝非是日久生情的哪一种。
但他既不愿说,她再如何追问也是无用,因息了念头,岔回到正题上,正色说道:“三哥,如今京中情势已非我们所能左右,我想,或者……我们该返回杭州才是”
季竣灏怔了片刻,才道:“那大哥呢?你有没有想过大哥?”
荼蘼抿了下唇,淡淡道:“大哥自然明白他该做些甚么你我都不必为他担心”她并不担心季竣邺,是因为她知道林垣驰一定正在暗中注视着京城的动向。而季竣邺又是极沉稳安然的性子,事情不到最后,他绝不会妄自投向任何一方,这样的人,虽不能红极一时,却必定比谁都站得稳当。
季竣灏拧了下眉,问道:“今儿明轩同你说甚么了?我看你昨儿还好好的”
荼蘼干脆道:“他只是告诉我,不到最后尘埃落定时,都莫要妄自作出决断,尤其不该搬入宝亲王府”事实上,在决定搬入宝亲王府时,她也不是没有细细考虑过。决意搬过来,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已说明了她的最终抉择,但林培之恋栈不去的态度,却让她又一次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决断。
季竣灏仔细咀嚼着荼蘼适才所说的话,眉目之间若有所思,显然是意会到了一些甚么。
“我只怕现下的京城,已是来得去不得了”许久,他才慢慢说道。若是林垣掣真的别有用意,又是这般处心积虑的将荼蘼骗来京城,那么,他就绝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去。
荼蘼平和道:“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没有做过,怎知成与不成”她抬起眼,目光却似透过了对面的季竣灏落在了极为遥远的天际:“三哥,我只问你,你愿意离开么?”
她既然有办法能将自己变成陆妩儿,那自然也有法子将自己变成张妩儿、李妩儿乃至旁的甚么人,因此,想要离开京城,于她而言其实并不如何困难。京城九门,每日往来进出之人数以万计,林垣掣再如何厉害,也难一手掌控。更何况,如今京城大权,也并非尽在他手。
季竣灏犹疑了片刻,才道:“荼蘼,培之待我不薄,便是要走,我亦不能这般悄无声息的走”
荼蘼听得惟有苦笑而已,她其实早知季竣灏可能会有的举动,但依然忍不住想要问一问他。
季竣灏见她神情郁郁,毕竟知道自己的这个回答令妹妹很是失望,便也忍不住道:“荼蘼,其实,按照目下形势……不管是培之胜抑或是皇上胜,你都不必有甚么顾忌之心的”
荼蘼骤闻此言,不觉愕然,默默凝视季竣灏许久,她才轻声道:“三哥,原来在你心里,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么?”她声音极低,眸中充盈着的是满是委屈的泪光。
季竣灏一听这话,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因懊恼的伸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急急解释道:“荼蘼,你也知道,三哥有时说话不经脑子的……”他对这个妹妹素来视若珍宝,虽然妹妹这些年的行事让他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在他心中,总是并不觉得妹子错,而一直觉得她是另有苦衷。
荼蘼微微苦笑了一下,正是因为不经脑子,所以有时说出的话反而是真心话。兄长们对她无条件的宠溺与偏爱,她自然都是明白的。而这种无条件的宠溺与偏爱往往使得他们在遇事之时总是以她为先,即便是她无礼在先,他们也会寻出种种理由,为她开解辩驳。
站起身来,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今儿这话,只当我不曾说过”言毕,便快步往外走去。
季竣灏愕然,只是愣愣的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半日才忍不住叫道:“荼蘼……”
荼蘼足下一顿,回首看向他。季竣灏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衣领:“你打算何时离开?”
荼蘼安然一笑,神色淡定:“三哥既不走,我自然也是不能走的”千古艰难不过一死而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