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然而,再相见,塞北的皑皑白雪中,她一身血衣,换得了他一家的平安。那不断滴落的鲜血浸透了衣衫,满身都是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见到她时,她的眼神已经迷茫,感觉到他来,她费力的伸手,拢在他的脖子上,靠在他胸前。那样子,如儿时他抱她在怀。
“下辈子,再也不要分开了……”
那是她此生最后一句话。
此生已矣,但许来生。
她曾经是大家闺秀,父亲是梦华状元,官誉清廉,她自幼受尽娇宠,欢乐无忧。
她曾经是名震一时的江湖侠女,十几岁闯荡江湖,一柄寒剑成名天下。
她曾经有过无比的风光,受过无尽的屈辱,曾经名动一时,曾经销声匿迹多年……
不变的是,他们一直深爱着。
再相见,已经阴阳两隔……
她身上的血沾在了他的衣衫上,是他无数的泪水都洗不清的。
那样的悔恨。
“她爱我一生,到最后,也是为我而死。可是,我负了她一生……是我让她少年流离,是我让她花样年纪受尽了委屈,她一心为我,我却最后抛弃了她……到最后,她竟然,她竟然……她怎么这么傻……”
中年男子泪流满面。
本来可以相守一生,可是,他却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名声,离开了她。他娶了娇妻,儿女成行。他率军守边,威名远播。功名利禄,他皆拥有。而孤寂十余年的她,却最终身委尘沙。
只因为他的决定。只因为她的不忍,不忍他难过,不忍他纠结……
“世人都说她聪敏狠历,却不知道她是最善良,心底柔软的那一个。她不忍伤害别人,却被人所害。她半生飘零,一世孤苦,受尽了磨难,到死,都是鲜血淋漓……为什么死的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将军……将军,你冷静点。”
亲兵按住他的肩膀。
中年男子已经如痴如狂:
“我怎么冷静的下来。怎么冷静……我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可笑啊,可笑的是,是她救了的人害死她了。可笑我居然养了一个畜生啊。禽兽不如!”
中年男子目光斜到偏门,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男孩,一把冲了过去,把他重重掼到了地上。男孩被摔重了,却不敢喊疼,紧咬着嘴唇,眼中含了泪花,神色中有心痛,有恐惧,有无措……
“将军,初阳还是孩子啊。您别这么对他……”
“孩子……”中年男子指着地上的男孩,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恨:“孩子,孩子已经知道去下药,去杀人……可怜月儿被他下毒,忍着剧痛还拼死的保护他们这群畜生啊……月儿何辜啊?我该怎么对他?”
“爹爹……”
男孩抱住了男子的腿。
男子皱眉,稍稍用力挣开了男孩,一脚就把男孩踢到了院子中。
男孩顾不得一身的伤痛,跪爬着回到屋中,又抱住了男子的腿。中年男子一把拉起男孩,毫不留情的把他甩了出去:
“不要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泯灭天良的儿子!滚!不要让我看到你。”
这一下摔重了,男孩嘴角鲜血溢出。他皱着眉爬到了男子的脚边。
“爹爹,爹爹打儿子吧。爹爹打死儿子儿子都不怨的,可是,爹爹不要这么痛苦了,爹爹……”
男孩泪流满面。
中年男子看着地上的儿子,凄厉的一笑:
“打死你?打死你就能换回月儿吗?如果能,我宁愿不要你这个畜生。可是,月儿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男子泪水滴落:“如果你不是那么狠辣,怎么会有今日的祸?月儿,她从来对你们都是忍让委曲求全,为什么,都不给她一个活路呢?为什么要逼我们。难道,今日逼死了月儿,才是你们的愿望吗?我负了月儿一生,到死,都亏欠她……”
男子踉踉跄跄的走到了门槛前,却没有迈出门。
他想逃离,却终究无路可逃。多年前,他本来可以逃走,可是去抛弃了她,重回了家。如今,她已经死了,他连逃走都没有了意义。
他手扶住门框,痛苦的跪在了地上。
“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样?为什么,老天对她这么残忍……该受到惩罚的是我,是我啊……”
亲兵看着这一幕,也是泪盈眼眶。
“爹爹……”
男孩心痛的呼唤,可是,他的父亲充耳不闻。
“爹爹,爹爹……”
男子在睡梦中醒来,一声冷汗。
“阳哥哥,阳哥哥……你又做噩梦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锦衣华服,俏丽甜美,眼中,尽是关切。
又梦到父亲了,又梦到那往事了。这是他的噩梦,终其一生,不得解脱。
他是家门逆子,曾经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只能背井离乡,飘零江湖。
那一夜,皎皎明月下,踏着一地的白雪,他一步一回首的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塞北的故土,再也没有再见到父亲。可是,午夜梦回,那是他放不开的牵绊。
初阳点了点头,无语。
初阳的额头上满是汗。浓浓眉毛和发丝都湿润了。清秀的脸庞,浓眉大眼,他的长相和父亲很相似,英气俊朗。
女子拿手帕小心的替男子拭了汗水:
“是不是这几日太辛苦了,要不然,就停了吧。你何必受这份罪呢?而且,就算是日后能习得一身武艺,对你来说,也是没什么益处的。
女子柳眉微皱,泪珠儿就在眼眶中打转。
“没事儿的……安岚,你不用陪着我,我没事……”
初阳道:“这大晚上,你怎么还在我房间,不大好的。你回去吧。”
安岚摇摇头:“不,从你开始练武,你身上的丧魂钉就日日的折磨你。你天天发烧,夜夜做噩梦,这个时候,我怎么离得开你呢?”
帮初阳把被子盖好,掩好:“阳哥哥,你睡吧,我守着你,看着你,心里才放心……”
“安岚,初阳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好女孩如此相待呢?”初阳叹气:“可惜,我是万劫不复之人,安岚,你不应该这样……”
“阳哥哥怎么这么说呢?在安岚眼里,阳哥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天底下最最优秀的儿郎……”
情人眼里出西施。妙龄女子嘴角,是灿烂的,知足的笑容。
“三枚丧魂钉在体内,我已经是半残之躯,更何况,我身负重罪,本就是该受尽苦楚,万劫不复的。”如此的惨烈,初阳仍旧说的淡然。
“不许说这样的话。”安岚伸手捂住了初阳的嘴唇:“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已经受够了,要想着,以后都是好日子啊。丧魂钉是该对付江湖中屡教不改的,大奸大恶之徒的。丧魂钉入骨,武功尽失,日日痛苦,辗转难安,以后不能用力伤人。你定入这丧魂钉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啊……哪能算得上是大奸大恶之徒。何况呢,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你就算做过什么错事,当爹的也是有责任的。你爹怎么下的去手啊……”
念起初阳后背脊骨上,三根拇指粗钢钉,安岚就心中酸涩。四五年来,这个男子是忍了什么样的苦楚活过来的啊。纵然是他谈笑风生,也常常是微皱了眉,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年轻人该是多么残忍。
她要让他幸福。安岚在心中暗暗说道。
初阳皱眉,微微叹息:
“安岚,你又乱说话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是我错了,就是我的错。承担这样的罪责,忍受这样的痛苦,我谁都不怨,只悔自己当年。”
安岚咬了咬嘴唇:
“我就随口说说,你不喜 欢'炫。书。网'听,就当我没说好啦。”安岚伸手又帮初阳擦了擦虚汗:“是不是又痛了?不管怎么说,人活着,总是要盼着好的。你净是说些抱愧的话,我听着我也难过啊。你就是不为你自己想,不也得想想我?”安岚说着,又红了眼眶。
“对不起。”初阳道。
他本就是不善言谈之人,无从解释,初阳沉默着。
“好啦,别这样皱着眉,臭着脸。你接着睡会儿吧,这几日练武这么辛苦……”
安岚转悲为喜,催促着初阳赶快入睡。
明白安岚的心意,初阳点点头,重新躺下。安岚披了外衣,就伏在初阳的床边。
这一夜,安岚很快入睡,甚至还打起了乎。
然而,平躺着的初阳,却再难入眠。往事交错纷杂,终不是烟云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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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猎虎少年雄姿飒
梦华朝天佑二十六年。初秋。
塞北,安西城。
塞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湛蓝透明。高高的天空,时不时有苍鹰飞过,留下迅疾如箭般的身影。
塞北的居民以游牧民族为主。他们崇尚武力,惯于骑射,牧马牧羊的闲暇,部落里无论老幼,都会打马猎兔,弯弓射雕。
此时,正是狩猎的时节。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几匹骏马驰骋。马背上,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个个身背弯弓,腰系箭囊,一望便知是外出涉猎。
“你们看,那边有雁群过来啊……”
一个闪着水润的大大的眼睛的女孩高声喊道,女孩圆圆的脸庞,被风沙的磨砺有些微红,她头上编着的几根细细长辫也在风中扬起。
“来,我们比比,看看谁射的最多!”
一个牧民装束,魁梧粗壮的男孩说道。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几个男孩都高声的响应。
话音刚落,这群少年都纷纷解下了背上良弓,开弓搭箭,拉弦。
“嗖嗖”的声音穿云而过。
雁群嘶鸣着,雁阵被打乱,被射中的,受伤的大雁扑棱着落到了地上;受惊的大雁疾飞着,左右乱窜。射雁的少年们锲而不舍的猎雁,一时间,天空中哀鸣阵阵,雁毛翻飞。
大雁在惊慌中远去,少年们勒住战马,开始清点着自己的“战果”。
游牧民族的箭簇上,都刻着自己家族的的姓氏,是以,清点战果并不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一只只的大雁丢到了一起,少年们蹲在地上,拔下了箭簇,聚拢在一起,品评着战果。
“今天我射的不多,前面追那个野兔子太累了……”
一个少年拿着一支箭,叹息着:
“拉图越来越厉害了,居然射下了六只啊。”
他旁边粗壮的,被换做拉图的男孩脸色憨憨的一笑:
“跟初阳比,我还是差得远呢……”
众人都向旁边一个灰袍的男孩子看去。男孩子面色清秀,剑眉星目,是中原人模样打扮。他的手中,十二支带血的箭,他的脚下,十二只大雁,令人称奇的是,每只大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