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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山麓间,远远地传来了马达声,不一会儿,一辆大卡车沿着颠簸的山路向小镇驶来。卡车在镇口的一棵大榕树底下停下来。司机息了火,没有立即下车,先从座位底下拽出一瓶酒,喝了两口,又把它放回原处,然后,从裤子后兜里拿出一只两三寸长的牛角梳,对着后视镜照了照,仔细地梳理了几下头发。其实,他那黑白相间日见稀疏的头发已经梳理得油光锃亮,规规矩矩地向后背去,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再怎么梳理也不会有所改变的,只是履行一个程序而已。他看上去年近五十了,穿着一件很不合体的花衬衫。他是开发队的专职司机,名叫江长和,这个居民分布得稀稀落落的小镇,是他来来去去都要经过的地方,按一般司机的习惯,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在这样的小镇停车的。可江长和却不然,上山下山他都要在这个理发店里逗留很久,他寡言少语,不善辞令,但和小镇上的人都混得很熟,他常常从台中或是别的什么城镇为他们稍带东西,为他们办事,有求必应,而且,让人绝对放心。久而久之,这个小小的理发店就成了江长和的“办事处”。不言而喻,其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有娜旦。自从他驻扎到梨山不久,一次出差时偶然在这里停了车意外地发现了这个妩媚多情的女人以后,这个鸡毛小镇就成了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系的地方。
??江长和下了车,手中托着一个纸袋,径直向理发店走去。离店不远,他突然站住了。他看见娜旦和一个白白净净的陌生男人在吃饭,便犹豫起来。大概是他那老实本份的天性所致,开始闪过第一个念头是不要打扰了她。但这个念头立即被莫名的妒意所取代,他看到娜旦一直是脸上带着永不消失的微笑和这个陌生男人在谈笑风生,妒意便油然而生,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认为这微笑应该由他来独享,这应该是娜旦专为他而“设计”出来的。如果,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施与这样的微笑,那这微笑就由于轻率而变得一文不值了!江长和在门外趑趄了好一会儿,未敢阑入,他妒火衷烧,又无可奈何。是娜旦发现了他,立即站起来热情地请他进来一起吃,他却板着脸把一纸袋槟榔放在桌子上,甚至都没有向林世豪斜视一眼,也没有让林世豪仔细看清他的面貌,就听他说了一句,“这是你要的槟榔。”然后,把手中的纸袋往凳子上一放,转身便走掉了。
??娜旦紧追了两步也没能叫住他,好生奇怪,站在那里失神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大卡车。林世豪目睹了这一幕更是大惑不解:这是谁?和娜旦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必须要马上动身赶路,他没有久留,谢了娜旦便准备起程了。娜旦一直闷闷不乐,但她还是详细地为他指点了道路,告诉他,走到一多半的时候,就会看到雷达监测部队的营房,再往上走不远,就会看到一个小寨,寨子的路口也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一个残疾女人,如果太阳没落山,她不会离开那棵大树的,看到这个残疾女人,离开发队大约就只剩一个小时的路程了。
??林世豪又开始了他艰难的行程。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个阿美族女人,她的音容笑貌给他单调的长途跋涉频添了许多情趣。很奇怪,她从来没有上过山,怎么会对这漫长的道路了若指掌呢?甚至连大树底下的残疾女人什么时候离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把小提琴忘在娜旦的店里,走的时候,手里少了这么大的一件东西居然没有发现?大概是因为走得太累了,少了小提琴也没感觉轻松多少。他感到十分沮丧,停了下来,想返回,却没这个力气了,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能甘愿倒楣。以后有机会下山再说吧。
??他就带着这样懊恼的心情在杳无人烟的山路上踽踽独行,走了几个小时,天渐渐地暗下来,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座兵营,他猜想这一定是娜旦所说的雷达监测部队,情绪就陡然好转了起来。这兵营的大门修缮得气势恢宏,符合野战部队的建筑规范。门口设有两个岗哨,这也是条例所定,即使无人进进出出也不能变成一个岗哨。大门的斜对面,有一排简陋的平房,从窗户外面看到了里面的摆设,他知道那一定是按野战军的习惯专门为驻军设置的福利社,卖一些食品香烟之类的东西,解决他们生活上的需求。真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向门卫哨兵确认了自己的路线以后,继续前进,从这里开始,他要留意发现大树下的残疾女人了。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他加快了步伐,希望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那个小村寨,很想证实一下娜旦说的话,如同在验证一个巫师的预言,如果灵验,想必会给他带来许多快感。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果如其言,真的就望见了一棵硕大无朋的大榕树,不用问,准是那个小村寨。远远地,他就伸着脖子向树下望去,树下,两三个老者坐在裸露在地面的几块高高低低的岩石上纳凉,再走近些,就看见了一个瘫在地上的残疾女人。娜旦的“预言”实现了,真是太神奇了!起初,他感到一阵兴奋,可当他走近了大树,却被一阵嗷嗷的怪叫声惊住了,一时间他弄不清这怪叫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后来才看清是从那残疾女人的不住地晃动着的躯体中发出来的,顿时让他毛骨悚然,因为那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他加快了步子,想赶快走去过。那三个老者,依然在用自己的方言谈天说地,边谈边向疾步走来的陌生人望去,而对于残疾女人怪异的叫声和剧烈的晃动他们却没有任何反应,林世豪只能用“习以为常”来解释这一现象。当他走到那残疾女人的身边,她扭动得更加剧烈,叫声也更加怪异,似狼嚎,似虎啸,似猿啼,似婴儿哭号,总之,令人不堪入耳,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看到,这是一个全身不遂的残疾人,整个身体高不过老人们坐的岩石。她自己根本无法挪动一步,无论她再怎么冲动,也只是如同一个走火入魔修炼者在原地乱摇乱晃。她的脸仿佛是一部专门对人作鬼脸的机器,由于他的出现,她便一刻也不停地扭曲着,做出各种各样的难看的表情,令人感到恐怖,真想像不出,当它静止下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林世豪无法猜出她的年龄,是孩子还是成年人?一位老者脸上带着笑容,用泰雅语说了一句什么,林世豪不想和他搭讪,表示不懂其意,迅速地逃开了。
??剩下的路,他一直觉得透不过气来,甚至有时候会感到一阵阵窒息。当他爬上了山顶,望见了夜幕中一闪一闪的微弱灯光时,才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尽头,庆幸自己还没有倒下去。
??开发队的大门,就是这条山路的尽头。大门的标志只是立在两侧的粗木,粗木间横着一块板条,上面没有字,只在中央挂着一盏电灯。和一个多小时之前刚刚经过的野战军的军营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林世豪好不容易挪进了大门,立即就通过牌子找到了开发队的队部。这队部倒是按着常规的野战军营房的样式用砖砌成的一组平房。房子里亮着灯光,他知道里面有人,就强打起精神走进去报到。
??队部里,几个军官正在打麻将。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
??他走进去,竟无人抬头顾眄,他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被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长官??队长万维钧发现,“你是”
??“我是林世豪,第三梯次大专集训学生兵,前来报到!”
??“好,欢迎你来,”万维钧说,但他并未起身,“你随便坐一坐”他们继续打着牌。
??林世豪环顾四周,没见过比这里更简陋、更凌乱的营部了。看上去,不像是长官们无暇顾及,倒像是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临时凑合一下罢了。
??一局打完,万维钧把面前的牌一推,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好,欢迎你来,随便坐,随便坐。”随即又对一个上尉军官说,“陈副官,你来把情况介绍介绍吧。”
??干政战官出身的陈映年,个子不高,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略微有些发胖,但显得老实敦厚,属于那种待人接物有板有眼,为人处事不卑不亢的一类长官。他把林世豪带到另一间房子里,按照习惯的程序,请坐、倒茶、自我介绍、寒喧一番辛苦冷暖之类的话,这一切都在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完成了,然后才正式地介绍起关于开发队的情况。
??这是国防部新近才设立的一个特别编制,集中了从大陆来的临近退伍的老兵,梨山开发队,就是第一批试点,总共有一百八十多名,全部是荣民,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退役前,他们都编制在警备总部。因为国民党政府刚到台湾时,对当地应征入伍的士兵不敢轻信,就将重要部门的警备任务全部委派给大陆来的老兵承担,这批御林部队的老兵,戎马一生,尽瘁事国,仅在台湾就服务了二十五年。国府声称,出于对这些老兵的关怀,为他们的晚年着想,选择了台湾岛上风光最美的地方,由他们自己来开发这片原始森林,建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