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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係这才转怒为喜,微微颔首道:“这还差不多,你继续说。”
得到了李係的肯定,鱼朝恩顿时就自信更足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请大王先恕奴婢大胆。陛下此人,天性凉薄,且不说此前杀了懿肃太子和大王的长兄三弟,就说此次永王李璘父子之死,陛下竟然曾经授意李璘毒杀杜士仪,事发之后竟然还不肯退位,连此次大王到河北来,都不肯给予东宫皇太孙的名义,所以,哪怕陛下给过承诺,也绝不可信。相形之下,大王如果竭力争取杜士仪,说不定等到回返长安的时候,大王就不仅仅是太孙,而是大唐新君!”
东宫之位虽然很诱人,但前头有伯父李瑛父亲李亨的悲惨下场,哪怕知道李隆基这日子应该是拖一天算一天,可李係也不希望为了一个虚幻的储君名分,他日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鱼朝恩的最后一句话可谓是极其合他心意。于是,他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叹了一口气说:“可杜士仪固然从未流露出过反意,可有他这样声望卓著功勋赫赫的臣子在,我纵使真的能够问鼎大宝,只怕也会窝囊至极。”
“大王,所以招降史思明方才是关键。陛下的意思是,史思明保有幽州,麾下数万之众,而杜士仪则令他留下安抚河北,三公和王爵随便给,只要他们能够两相牵制,朝廷就可以腾出手来。其他不说,陛下这份用心却很精准,而太子妃也对此非常赞同。其次,我们出发的时候,西域刚刚送来战报,高仙芝征伐石国,大胜而归,想来杜士仪长子杜广元随同出征,功劳不小,可高高给其官爵,比如安西副大都护,都知兵马使,他年少而居高位,高仙芝会怎么想?到时候哪怕昔日情分再高,只怕也必然要提防其夺位。”
鱼朝恩虽说从前品秩不高,可在宫中浸淫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分析和主意张口就来。见李係越听越是眉飞色舞,他知道一路相伴到这里,这才终于算是取得了李係的信任,将来盖过李静忠绝不是问题,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趁势丢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现在。大王虽有太子长孙之实,可毕竟名声还远远不够。而杜士仪挟解围长安,光复洛阳,如今又几乎要收复河北全境的威势,难免会凌驾于大王之上。所以,大王要把姿态放低,只要他日大义名分在手,很多事情就容易了。比方说,大王何妨在众目睽睽之下拜谢杜元帅的平叛之功?军中将士大多都是心向李唐的,说句不好听的,所恨者陛下而已!而若是大王肯冒险,还能用一招压箱底的伎俩,那就是苦肉计!”
“何为苦肉计?”
李係满头雾水,等到鱼朝恩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了合盘大计,他先是面露惧色,可渐渐便咬紧了牙关,最后被撩拨激起了满腔意气。
“也好,那就依你,豁出去赌一赌!死士你去安排!”
一晚上,这主仆二人全都没有睡好。看似美好的前景,以及那条通往前景的崎岖道路,全都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还得仔细斟酌。而除了他们之外,韦见素和高力士一样辗转难眠。韦见素是担心李隆基和杜士仪君臣失和,如此继续下去,说不定会被天子活生生逼出又一个安禄山。至于高力士,他想的同样不是现在,杜士仪现在要干什么他隐约能够猜到,可杜士仪以后要干什么他却不能确定。他虽说想过最坏的可能,但每次都被自己强行否定。
于是,等到次日清早启程的时候,这一行人中地位最重要的四个人,全都是眼下青黑,黑眼圈赫然,即便傅粉都遮盖不住。至于随行龙武军将士,一路上固然劳累,可吃得好睡得香,反而没有大人物这样的麻烦。
半日之后,这一行五六百人终于抵达了清苑县城,可除了迎接他们的人,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好消息”。
“幽州城已于三日之前收复,史思明授首!而今早刚刚送到的消息,密云和渔阳两郡也已经献城投降,如今河北全境再无大股叛军。杜元帅已经下令就此向长安报捷,同时令各郡县派人下乡宣扬此事,招降残余叛军!”
这才几天,史思明占据的最后三郡竟已经拿下,而自己怀中那制书上要授予节度副使之位的史思明竟然也死了?
李係一张脸已经赫然发青,鱼朝恩则是心中一紧,心里的踌躇满志全都化作了不可置信。韦见素则是反而长舒一口气,笑说了一句天下重归太平。
而心情最复杂的则是高力士,尽管料到一路上被州县主司拖延行程,大约是杜士仪有强取幽州的打算,可一切居然来得这么快,简直让人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当年那个尚未及第,就敢把夤夜行刺的禁卒尸体全都丢到京兆府廨,不依不饶把事情闹大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攀上了功业的顶点!
在这么一个“好消息”冲击之下,原本紧赶慢赶的一行人全都没了埋头赶路的兴致,足足在路上又耽搁了三天,这才到了幽州城。只在城外,李係等人就看到了当年攻城时留下的巨大疤痕。据迎他们进城的阿兹勒所说,当时多架绞车弩齐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扎着弩枪,那种地动天摇的震撼,方才是有人献城的关键。当李係站在城门底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上方不远处那个深深的坑洞时,他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阿兹勒把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面上却是摆足了了恭敬:“杜元帅本来是要亲自前来迎接的,但因为都播怀义可汗平定饶乐都督府,约元帅在镇远军相见,故而元帅今晨就赶过去了。元帅让我转告大王、韦尚书和高大将军,如若方便,可以移步前往镇远军一晤。毕竟此次能够雷霆平叛,怀义可汗功不可没。”
李係登时为之动心。他这个皇孙在长安固然因为出身东宫得到了不少同情分,可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也有很多人对他不以为然。所以,明明知道这次到幽州来不是那么好办的,他仍然硬着头皮来了。如今最大的一件事已经给办砸了,可那位都播之主若真的据有契丹和奚族之地,在漠北又有非同小可的影响力,如果能够把人争取到自己一边,那么他此行也不算白来!
于是,李係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韦见素和高力士,见两人都没有发表意见,他就一锤定音地说道:“好,那我们这就去镇远军!”r1148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风云际会
镇远军位于檀州密云郡西北面;由官道可直通西南面的居庸关;而如若由此往东北;则是过燕乐县北面;即可进入奚族饶乐都督府;这也是往年征伐契丹时修的路。所以;檀州驻军的主力固然在密云县城内;却分了两千人在此镇守;筑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自从安禄山先任平卢节度使;而后又兼任范阳节度使之后;对奚族不断用兵;说得好听是分化离间;说得不好听便是坑蒙拐骗;故而这里最初还有些小规模的交易活动;渐渐就萧瑟了下来。
很多奚人贵族宁可远道去云州;也不愿意和完全被安禄山控制的河北商人做生意。而现如今;河北固然换了主人;对面的奚族同样如此。
时隔数月;罗盈和杜士仪在这镇远军会面;彼此全都觉得百感交集。连番大战之后;他们全都完成了既定目标;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会心一笑之后;罗盈便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本来还以为能够推进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早点突入河北帮你一把;没想到契丹人实在是太难缠了。耶律泥礼那个老东西放出风声说是跟着安禄山去打天下;可实际上竟然带着亲信偷偷溜了回来;而且还利用安禄山招募了大批契丹人;契丹腹地空虚;竟打算就此推动八部合一不但如此;他还勾结了新罗人;打算就势夺取营州”
“可不是终究给你收拾了下来?”杜士仪笑眯眯地说;“都播怀义可汗忠义善战之名;如今别说漠北;就连大唐河东河北都畿道京畿道;人人也都耳熟能详。”
“名声这东西;从前懵懂的时候只觉得很了不起;现如今有了;却也觉得就这么回事;当初在安国寺当小沙弥的时候;我顶多想过自己这辈子也许能够建功立业;云州那一仗打完;竟然还捞到了一个守捉使;我以为这辈子大约就如此了;谁知道一下子腾挪出去;竟是从此日月换新天;全都是多亏元帅。”
说到当年往事;罗盈只觉恍若昨日。那时候;他也就是个钦慕岳五娘的小沙弥;不合与觊觎岳五娘的王毛仲长子爪牙有了一场恶斗;就此结识了杜士仪;杜士仪安排他回少林寺躲避风头;可他被岳五娘拐带出来之后;又在杜士仪观风北地的路上遇见了;又见证了奚王牙帐那场风云。后来他去寻亲、从军、挂冠而去;辗转又和岳五娘到了云州;建功立业当了官;可而后却借助岳五娘那突厥王女的莫大声名;在毗伽可汗死后拿到了都播那块飞地;这才有如今的基业。
他并非什么王霸之才;可眼下部众十数万;麾下高呼可汗;据有数千里之地;该说是时也命也;还是说他只不过运气好;命中注定遇到了贵人?
“你当初和岳娘子从云州跳出去草创基业;固然有我的支持;可此后能够一路发展壮大;一直到现如今的基业;靠的就是你夫妻还有其他人的打拼了;我可不敢居功。但如今大唐北方这处处烽烟终于可以熄灭;你也把契丹和奚族之地收入囊中;我问一句话;你;都播怀义可汗;可愿与我约为兄弟?”
罗盈见杜士仪笑吟吟的;仿佛丝毫没有想过自己拒绝的可能;他便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躬身长揖道:“兄长”
“哈哈哈;那我可就老大不客气;占了比你稍大两岁的光”杜士仪将罗盈搀扶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我对外宣扬说;鼓动你倒戈出兵的借口;是我答应把安北牙帐城让给你;把漠北让给你。不过;同罗仆固二部素来是我左膀右臂;仆固怀恩的脾气且不必说;阿古滕这同罗新主同样不是好对付的。你若要安北牙帐城;这两边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