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吃的呢?”塞林托问,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萨克斯和卡拉出门到街上去了,打算从附近的古巴餐厅带一些外卖回来。卡拉对晚餐没什么兴趣,但倒是相当期待能喝到生平第一杯古巴咖啡。托马斯说古巴咖啡是“半杯意大利浓缩咖啡,半杯浓缩牛奶加上半杯的糖”。尽管对这个比例存疑,但托马斯提到了咖啡,还是让卡拉兴奋不已。
胖警探转身对莱姆说:“你吃过古巴三明治吗?那可是最美味的。”
然而,不管是食物也好,案情也好,对托马斯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睡觉的时间到了。”
“现在才九点三十八分,托马斯,”莱姆指出,“实际上,现在只能算午后时分而已。所以,还不到——睡——觉——的——时——间。”莱姆歌唱似的拖长了声音说,想在语气中同时表现出孩子气和威胁的意味。“现在那个混蛋杀手还逍遥法外,心中盘算着他应该隔多久杀死一个人。也许是四小时,也许是两小时。”他瞟了一眼时钟。“这时候他说不定正在进行他九点三十八分的杀人计划。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我还有工作要做。”
“不,你不能这样。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到此为止,我可以同意,不过我们必须上楼一会儿,我先帮你收拾一下,然后你再小睡片刻,一两个小时就行。”
“哈哈,你想骗我睡到天亮。我不会的,今天我要整晚不睡。”
托马斯灵机一动,转过身坚定地向大家宣布:“林肯现在要上楼了,几小时后再下来。”
“你现在下班休息吧?”莱姆不高兴地吼道。
“你现在去睡一觉吧?”托马斯毫不客气。
“这太荒唐了。”他咕哝说,但最后还是投降了。他明白这种危险性。瘫痪者如果坐得太久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或是末端血管受到压迫,或是太久没有“撒尿”或“拉屎”——这是莱姆最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说的粗话,就有可能发生自主神经异常反射——血压突然急速上升,可能造成中风,从而导致更严重的瘫痪或死亡。自主神经异常反射的现象并不常发生,但一旦出现,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把你送进医院或坟墓,因此莱姆才会勉强同意动身上楼,解决一些个人的隐秘琐事,然后再稍微休息一会儿。在他身体失能之后,最令他深恶痛绝的便是像现在这种时刻——必须中断“正常”生活。这总会让他感到愤怒,同时,尽管他奋力抗拒,但仍免不了感到一股深深的沮丧。
到楼上卧室后,托马斯替莱姆处理好一些必要的身体琐事。“好,休息两小时,现在快睡吧。”
“一小时。”莱姆厉声说。
托马斯本想争辩,但这时他看着莱姆的脸,他在莱姆脸上看见的可能是愤怒和“别惹我”的眼神,可这并没有办法动摇他半分,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关心起名列在“魔法师”谋杀名单上的下一位被害人了。于是,托马斯让步说:“好,就一小时,但你非睡不可。”
“一小时就一小时,”莱姆回答,接着又扮着鬼脸说,“我会有个好梦的不过,你也知道,来一小杯有助提高睡眠品质。”
托马斯整了整自己那条漂亮的紫色领带——这是让步的征兆,莱姆就像一条鲨鱼,只要一丝血腥就能嗅着猎物的位置。“一杯就行。”他苦苦恳求。
“好吧。”托马斯拿起玻璃杯,倒入一点上了年份的麦卡伦威士忌,插上吸管凑近莱姆嘴边。
鉴定专家深深啜了一口。“啊,真是天堂”说完,他看着已空掉的玻璃杯。“改天我会教你如何好好地倒一杯酒。”
“我一小时后回来。”托马斯说。
“指令,闹钟,”莱姆严肃地说。液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闹钟的画面,而他用语音下指令,把闹钟的响铃调到一个小时后。
“我会上来叫你的。”托马斯说。
“哦,我只是预防你突然有事走不开或忘记了,”莱姆不太好意思地说,“这样就确定我到时一定会起床了,不是吗?”
看护离开了,他轻轻带上房门,而莱姆立即把视线投到窗户那里,看向那两只在窗台上筑巢的鹰。它们傲视顾盼这座城市,以它们特有的方式转动头部,动作看似抽搐,却又带着几分优雅。然后,其中一只——狩猎技术较佳的那只雌鸟,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眨了眨细长的眼睛,仿佛已察觉到他的目光。它把头一偏,继续凝视那吵闹声的来源——在公园里举行表演的奇幻马戏团。
1111
第二十五章
“魔法师”手上的刀消失了。
他并没把刀子扔掉,也没有藏起来。这一秒,这个长条形的金属出现在他的手指间,对准莱姆的脸,而下一秒,刀子又不见了。
这个男人的头发是棕色的,没有胡子,身上穿着警察制服,他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扫视着房里的书籍、CD唱片和海报。他点点头,似乎对某个东西相当欣赏。那是一个奇怪的装饰品:一个小小的红色神龛,里面摆放着一尊中国的战神和警察之神——关帝像。这位刑事科学家的卧室里竟然会有如此与他的身份不相称的东西,但“魔法师”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他走回莱姆身边。
“原来,”这个男人看着莱姆的医用可调节病床,声音嘶哑地说:“你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那辆车,”莱姆说,“沉入河里的那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哦,那个啊?”他不屑一顾地说,“你是说沉车障眼法?我根本没在车里,早在它冲进水里之前,就跳出去藏进了灌木丛这是很简单的戏法:只要把窗户关紧,这样目击者看到的大部分都是车窗的反光,然后再把我的帽子放在椅背头枕上。观众看到我在车内,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想象。胡迪尼也经常这么做,有时他甚至根本没进过那些他打算脱逃出来的车辆。”
“所以,河边的轮胎印并不是刹车痕,”莱姆说:“而是由车轮加速造成的。”他恼怒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个,“你在油门上压了一块砖头。”
“放砖头太不自然了,很容易被找到那辆车的潜水员识破,所以我放的是一般的石头。”“魔法师”仔细凝视着莱姆,然后用嘶嘶的声音说:“可是,你从不认为我已经死了。”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
“你是怎么潜入这个房间的?为什么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我比你早进来,十分钟前我就溜上楼了。我之前也去过你楼下那间‘战情室’——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它,可是没人留意我。”
“你就是刚才送证物来的那个人?”莱姆隐约回想起来,那几箱在社区小学和斯文森牧师旅馆房间搜集到的证物,是由一位巡警送进来的。
“没错,我刚才就站在楼下的门口,有个警察搬了几个箱子来。我向他打了个招呼,替他把箱子搬上来。如果你身穿警察制服,而且看起来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谁都不会阻拦你。”
“然后你就上楼躲在这里——披着一块和墙壁同样颜色的丝布。”
“这个戏法已经被你识破了,不是吗?”
莱姆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人身上的警察制服。这套衣服看起来是真的,而不是戏服,唯一和一般制服不同的地方在于,此人没挂胸牌。莱姆的心突然一沉,他知道这套衣服是从哪来的了。这套制服肯定是拉里·伯克的,那位在集市展附近的巷子一度逮捕“魔法师”的巡警。“你杀了他拉里·伯克,你杀了他,然后换上了他的衣服。”
“魔法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制服,耸耸肩说,“更正一下,我是先换上了他的制服。”又是一段嘶哑、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我希望他脱光衣服,这样我才能从容逃走。他自己脱下来的,省了我不少事。然后我才开了枪。”
莱姆心中涌起深深的挫败感。他虽猜到“魔法师”会拿走伯克的步话机和手枪,但却从没料到这个人会利用伯克的制服变装,并对追捕他的人展开攻击。他喃喃地问:“他的尸体在哪儿?”
“在西区。”
“西区的哪里?”
“我想,我还是保密吧。再过一两天总会有人找到他的,最近天气热得很。”
“你他妈的混蛋!”莱姆骂道。他现在虽是平民身份,但在内心深处,林肯·莱姆永远是个警察。他和伯克同样身为警察,再也没有比这更密切的伙伴关系了。
天气热得很
他努力保持冷静,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找到我的?”
“在集市上,我离你的一位同伴很近,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警。我们的距离太近了,就像咱们俩现在的距离一样。我还朝她的脖子吹了口气——相比之下,我也说不清是那时还是现在让我觉得更开心无论如何,我听见她用步话机和你通话,她还提到你的名字。我没花多少力气就查到了你的资料,你的名字经常见报。你是个名人。”
“名人?我这种畸形人,像吗?”
“当然。”
莱姆摇摇头,缓缓地说:“我已经是过去式了,早就离开指令的核心了。”
这句话中的“指令”二字从莱姆的唇边溜进架在床头板上的麦克风,进入电脑中的语音辨识系统。“指令”是个关键词,可以启动电脑,让它准备好接受下一个命令指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工作窗口,只能从他这边才看得到,“魔法师”那里则不能。请输入指示?电脑无声地提出请求。
“指令核心?”“魔法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在警局里掌管整个部门,但现在,那些年轻的警员甚至不回我的电话。”
电脑抓住了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它马上做出回应:你想打电话给谁?
莱姆叹了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我要找一位警探,他是局里的警官,名叫朗·塞林托。”电脑立即回应。拨号,朗·塞林托。
“那时我告诉他”
突然,“魔法师”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