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当年交友满天下,如今身后伶仃,也不过就我一个人张罗。我花了银子把师父寄放在清灵寺里。
入土为安,死者为大。我要去找小师弟,一起去送师父回家,师父的老家,在云门山。
可小师弟,又在哪里呢?
我出门打听,全都是虚虚实实的流言。
有人说在扬州看见他跟李公子赈灾,我去了没找见。
又有人说他们在余杭跟着义军募集军粮,我去了,没有。
又有人说,他们在关外跟着袁崇焕抗金,我去了,没有……
还有人说,小师弟跟着李岩去找义军,被锦衣卫抓住杀了。我拎着递消息的人,把他打了个半死。
从塞北到江南,小师弟仿佛向滴入小溪的墨汁,再也寻不见了。
到了第二年中秋的时候,陕西齐眉棍柳老爷子六十整寿,我记得他跟师父的交情很是不错,就打算去贺寿,顺便问问看,有没有小师弟的消息。
柳老爷子的故交遍地,果然来贺寿的有上百号江湖人。
我在里面转了三圈,也没问着小师弟的消息,气闷的狠了,就躲在角落里喝酒。
忽然听说有闯王的代表来贺寿。
我掏掏耳朵,心想如今什么狗屎一般的贼头都能称王称霸了。
就听见一句,“李岩代闯王给柳老爷子贺寿,恭祝老侠客……”
我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没拿住掉了下来,是他,那个小白脸,他居然还活着!
后面的话我都听不进去了,我死死的盯住那个小白脸,生怕一个不留意被他跑了。
那晚,我潜进这小子的住所。没想到他防备的还挺严密,周围十几个好手,废了我好生一番功夫,这才用刀抵住他的脖颈,逼住了他。
他见是我,先是一惊,却又镇定下来。
我冷冷的看着他,手中微微用力,顺着刀锋,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问他,“猫儿呢?”
姓李的怔了一下,才反问,“你说的是燕少侠吗?”
我要想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小师弟的诨号,燕双飞。
我紧了紧手腕,厉声喝问小师弟的下落。
姓李的很识相,紧着我问的回答。他说自己跟小师弟当年想去投义军,奈何中途遇到灾情,忍不住出手相救。结果被锦衣卫盯上,不好直接去投义军,一路打打杀杀,反而往北转折。
他们本想着这么可以甩脱追兵,再次南下。没想到在开封附近被两路锦衣卫合击,不得不分开行事,约定好三日后在风陵渡成家老店碰头。
可他等了足有半个月,小师弟却并没有依约前来。
我气急,狠狠的踹了他三五脚,“你他娘的竟然就这么不管他了!!!!该杀的杂种,你勾着我小师弟跑了,又把他丢给锦衣卫自己跑路,我非要剁碎你喂狗不可!”
见我要砍人,那李岩连忙告饶,“丁大侠饶命!听我一言,贵师弟多半无事的!”
听了这话,我的刀锋距离他头颅一寸处停下来,“说!”
“当初追我们的两路逃兵,一路单人,一路3人。我们这边人多,牵扯吸引的人也多。;另外一路只有1人追着燕少侠,后来我们还在北上的路上发现了他的尸体,心口处插的是锦衣卫的弩箭,可身份、腰牌还有衣服包裹都不见了。当时为了掩盖线索,在下亲自斩烂这个锦衣卫的面孔,把他丢下山涧。”
他顿了顿,“我怀疑燕少侠压根就没事,只不过后来没有按计划来风陵渡而已。”
我不信他的说辞,“他不在风陵渡,又能去哪里?这半年江湖上根本没有人看过他!”
李岩咽了咽口水,“在下有一个推测,燕少侠,可能去了京城。”
我疑惑了,猫儿去京城干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虑,李岩连忙说,“在下虽然和燕少侠相交甚短,可我觉得,燕少侠的心不在江湖而在朝野。几次,他都流露出诛绝阉党的口风,而今天下动荡,阉党也被打压殆尽,实在是两百年没有的机会。要杀阉党,必去京城!”李岩的手指指向北窗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燕少侠无事,一定在京城!”
我顺着李岩的手指,望向北方。
“狗啊,你师弟是忠臣之后,因为得罪了魏阉才招致满门祸患,你要照顾他,保护他。不要没事总欺负他玩儿……”师父的话在我脑中响起。
是啊,猫儿长大了,他会回去的,他一定在京城。
☆、绣春刀
北京城,四九城。天子脚下首善地。
我在京城已经转了大半个月。
这北京城的规矩原就比其他地方讲究些,各种盘查没完没了,幸亏我聪明,早早混进江南最有名的喜得班,当了鼓吹手,跟着一起进了京。据说是给天子贺的戏班子,一路上吹吹打打的唱堂会,也算跟官老爷们混了个脸熟,不然还真挡不住三司九坊的反复盘查。
白天,我跟着班主到处打点奉迎。晚上,我偷偷潜出去,寻找线索。
然而京城这么大,我明察暗访了很久,都没有打听到小师弟的消息。
没想到,见到小师弟会这般的意外。
更没想到,再见的时候,他居然穿着一身飞鱼袍,挎着绣春刀。
在那么多锦衣卫中,也只有他最好看,那身衣服真趁小师弟。
那是秉笔大太监王增勤娶九姨太的日子。啧啧,一个太监又用不上,还娶了九个,摆着好看啊。我暗地撇撇嘴,差点被班主瞅见。可官场上来捧臭脚的人可真不少啊,满座红袍子,一起举杯互庆,笑意盎然,都跟他爹娶小老婆似的殷勤。
我藏在戏班子中间,一面吹笛子一面看小师弟,他并没有发现我。
他瘦了,也精神了。整个人高高挑挑的,如拔了节的竹子,挺拔又青翠。
不过我估摸着他也没混上什么好日子。堂会中间坐着红袍的太监新郎官,红袍的文官,蓝袍的高官,还有金袍白袍的锦衣卫百户,那戏文怎么唱来着,哦——真是满堂姹紫嫣红开遍。
在这群人中间,小师弟他们屁也不算啊。
远远地在后方散乱的坐着,算不得主宾,想来是跟着长官蹭饭的。我隔着人墙瞟着他,那桌子上只有略微几样荤菜,全都是杂果素炒,只有茶,没有酒。估摸着他们一会还要执勤。
可小师弟似乎很开心,拈着席子上的松子吃得香,像个小耗子似的,一会的功夫,就嗑了一桌子的皮。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也穿着飞鱼服的家伙,偷偷摸摸的,从后面挤到小师弟身边,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似个好人。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还从桌子底下递给两边的人。
我看到小师弟居然对着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子展颜笑了起来,不由的生了气,连笛子都飚飞高音。班主恨得吹胡子瞪眼,做杀鸡抹脖子的动作。
我连忙耍了几个花腔,才算把事情圆过去。
这么一折腾,就没盯住小师弟。
再回过神,发现他正捧着个烤红薯吃到香甜,每咬上一口,就眯起眼睛顿一顿,那表情幸福的不得了。
我看了心头一酸,转过头去。
小师弟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开始是因为他要吃药,处处忌口,日日喝粥,看得我都想吐。
等后来他好了些,师父却又没了钱。
那时候师父自封什么北九路横刀大侠客,自然不肯再放下身段去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早些年攒下的银钱倒有一多半给小师弟换了药,剩下的银子,老头把的紧,便不肯拿出来花差花差,更想不起拿些零钱出来给小师弟添个零嘴什么的。
小师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馋的很,偏又整天一本正经的绷着小脸,比师父还像沧州大侠客。自然不肯跟我一起出去浑水摸鱼,偷鸡摸狗,打家劫舍。
不止如此,每当我出去赌钱耍诈,他还义正言辞的劝阻我。
你个狗崽子!不识好人心,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飞起腿圈在他屁股上,把小崽子卷到一边儿去。
那时候我弄来了钱,就买了些蜜饯、糖葫芦、炒瓜子这样的零嘴逗他,问他要不要。
他一面拿袖子抹鼻涕一面摇头,分明是馋的紧了,可却不肯屈从。
我就慢慢的吃,一面吃还一面伸出舌头拼命的舔,“哎呀,太好吃了,太好次了哦。”
小师弟分明馋到咽口水,可就是不肯讨要。生气了还会跺跺脚,转头跑走。
我无聊的停了下来,口中的吃食也失了味道。
你个倔驴的臭东西,不识好人心。我恨恨的想。
可一转眼,就这么个狗东西,也长大了。
眉清目秀的越发好了,在配上那一身飞鱼服的官皮,真是说不出的俊咧。
远远的又看了一眼,小师弟不肯跟我笑,却跟周围的人笑的甜。
呸!
呸!呸!呸!
不行,我得带他回去。
☆、飞鱼服
半夜,我暗暗的绰着小师弟一行人。
显见他们不知道刚去做了什么勾当,带着一股血腥气。小师弟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也不多话。大概是天气比较冷的缘故,我见他勾着腰,缩着头,一副小媳妇的模样,有点气人,更有点撩人。
白天那贼眉鼠眼的小子匆匆的自后面跟了上来,拍拍小师弟的肩膀,不晓得塞了什么过去。
我见小师弟眉开眼笑的接过,开始低头咔吧咔吧的吃了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我走过去踢了踢,是栗子壳。
我一脚把栗子踢飞,直接甩到街后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这口恶气也还是没有出。
不就是一包糖炒栗子么?!
师兄我也没少给你买啊,怎么不见你跟我眉开眼笑!
狗东西,小狼崽子。
你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小师弟一面吃一面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后。
我看他吃完了最后一口,丢了壳,还伸手偷偷在背后的衣服上蹭了蹭。
不由暗笑,这狗东西从小就有这么个习惯,看起来爱干净,专门往看不见的地方乱蹭。衣服屁股那地方都黑乎乎的了,他也不管。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