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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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土- 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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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支书拐过照壁前,爬了一面土坡,进了大队部的院子。大队部的戏楼坐北向南,原是一座关帝庙。新中国成立之初,叶支书一班穷汉急需一座召开大会和宣传政策的讲台。正没挖抓处,只见村间大庙里的武帝爷正襟危坐,灵机一动,砸了泥胎拆了檐墙卸了大门,稍加改造变成了现今的规模。小是小了一些,但供奉叶支书这一级的菩萨也足够了。事实也是,原来那红脸大汉坐的方位,这多年来竟常常是叶支书本人坐了。 
  叶支书走进大院,一眼便瞄见了戏台外头的西窗根下,鬼头鬼脑立着两个人。老家伙手搭上眉棱骨一望,好家伙,正是这尻子客!王骡此时正在这背路地里,嘴里唱着〃仓仓以呔仓、仓仓以呔仓〃鼓点,脚下绞麻花似地走着莲花水步,为那在一边羞着脸儿的田花比画。叶支书的老眼虽然有些昏花,但在这事上却眼尖得像贼。他心里估摸着,田花起初也许并没想学戏,只是王骡连哄带劝,戳捅了多日,才形成如今的事实。叶支书驻步,背着手探着头,观察了一时,亲眼看见那王骡竟不止一次地拽着田花的胳膊腕,与她二人绞成一团,名为学戏实为调戏。好啊,这一次究底是看明白了!老家伙一时气得是血压增高手冰凉,眼珠子都要迸出来。 
  叶支书走了过去,唤了一声王骡,低声道:〃你到我窑里来一趟。〃田花知道大事不妙,吓得吐了下舌头。不醒世的王骡转身,看见叶支书,笑眉势眼地慌忙答应,一面还对田花说:〃行了,今日给你教这几步走首,你个人慢慢体会吧!〃说罢,赶着叶支书的背影进了窑洞。王骡一进门,一个霹雳般的声音当顶砸了下来。这王骡吓得腿一软,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骚土》第六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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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猫娃冷言冷语拒歪鸡 
  刘黑女热肠热肺慰英豪 
  叶支书将王骡叫进自己的窑里,劈头便问:〃你把总结材料写好没?〃王骡道:〃根盈说他这两日太忙,一直没腾出手和我两人张罗。过几天〃叶支书打断他,怒骂道:〃好你个尻 
  子客王骡,你把我交给你的工作当了耍戏子了!你这团长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了?啊?不想干了把位位腾下,三条腿的毛驴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你以为离开你我就寻不下个团长了吗?你背地里说的啥话,我该不是急疯了,非到你屋里央求你吗?说话放屁!我当了几十年的村支书,何至于如此下贱?啊?好势,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吗?没有你地球照样转!你小小一个王骡算个槌子!你以为大队上见天给你记一二十分分工,是哄着你转花灯吗?这是叫你为人民服务,给公家干事!这不是你在尧廓道上,吆着你的毛驴贩瓷碗,碰着了卖碰不着不卖了!你个老尻子客,一把年纪了说话还像拌屁!〃 
  这一通海骂,骂得王骡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王大能人一时间老泪横流,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婆娘,只看扬不起脸来。说起来王骡这些天里,风风火火地日夜兼忙,到头来落得这么个结局,你说他的那心,寒也不寒?这时恰值午饭刚罢,大队部里外又多走着些好事的闲人。这骂声,一字不落地又全被他们听到耳朵里去。这些人立在门外,袖着手,面呈喜色,无一不暗暗称快。 
  唉,话到此这便说那王骡,在过去的日子里,红火的时候闹红火,张牙舞爪目无臣下,竟没维下一个贴心的人。说他粗心也不全对。那一日歪鸡在家里设下大宴,宴请诸位乡党,王骡一眼瞟见猫娃与歪鸡躲在窑里,两个人在里面叽叽咕咕地说话。他吃罢宴席,出院门便打发儿子猴娃进去叫猫娃。这段日子他已经看出来,歪鸡那贼对猫娃没安好心。他想,猫娃无论如何发落,也不能给了歪鸡。猫娃是什么?鄢崮村的人精儿,他王骡的掌上明珠。他歪鸡是个啥东西?他妈的前科犯!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他首先对猫娃与歪鸡的接触暗中阻拦,然后见了歪鸡不给好脸,紧接着,剧团里拉幕的角色也不要他干了,从这上面消磨他的热情。猫娃大概也看出了为父的意思,也不执拗,见了歪鸡能避便避。不再似以往的热沾冷连。 
  但是,歪鸡却不是那种说了便了的人。是啊,他忘不了猫娃那双一往深情的美目。他觉得,他自降生到这人世间虽然看惯了丑陋,看惯了欺诈,但猫娃那一双清纯美目,却让他看个不够。近些天来,他看见猫娃在有意识地躲避他。他也看见猫娃躲避他时,站在一边,偷瞄他的那种怯生生的眼神儿。他想,猫娃不定听到了什么,一定是因他而忍受着巨大的委屈呢。因此,他的内心对猫娃的思念更加炽热,更加迫切了。说实在的,他看不上王骡的德行。但为猫娃,他可以赴汤蹈火。 
  与猫娃,他首先感觉自己从相貌上配不上人家。为此,他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兜里揣一只小圆镜儿,遇到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照上一时,修理一下自己那几根营养不良的胡子;这两日,他准备到李家集去理发,使自己从发型上先正规起来。其次,他估摸是猫娃他大王骡嫌弃他家底贫寒,不愿将女子许给他。对这一条,他有十足信心。他想,凭着他的瓦工手艺,用不了几年,他便是鄢崮村的首富。再其次,一般人看来,他与猫娃的年龄相差八九岁,这方面也有些不大合适。但他认为,这是猫娃和他两人的事情。只要猫娃愿意,一句话,旁人愿咋看,由他看去。至于犯有前科的事情,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地方。因为这全村人都晓得,他既没偷也没摸。他是为了乡亲们的口食去坐牢的。 
  连日来,歪鸡的心情有些沉重,茶饭不香,无事便蹲在村头的高埝上,望着西面的沟壑。他想,过去都是猫娃来找他,一会儿央他这,一会儿求他那。那时他的心里美滋滋的。但如今猫娃不再来了。他的心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很不好受。他太想和猫娃说话了啊!但是他绞尽脑汁,找来找去找不出合适的机会。这也难怪,这种事情不是他这种粗人莽汉的特长。他自小便没妈,缺乏女人的爱抚。女人对他也许不是女人,而是另外一种被他深心里所渴求,但并不为他理解的动物。而猫娃是什么呢?她是一块鲜肉,无论到哪里都被趋香逐臭的人们蝇集蚁围。像他歪鸡这种以不近女色为荣的汉子,哪能为一个猫娃去低三下四?不过,一天不见猫娃,一天便觉得有些生分。 
  天气一天天热了,身上的那件军大衣已经穿不住了。脱去大衣的歪鸡,像是卸去盔甲的武士,突然发现自己身形的单薄,不再似以往的魁梧健壮。这凭空给他的心情增加了沮丧。〃人凭衣服马凭鞍〃,穿不穿大衣关系重大。天气怎么这么早就暖和起来呢?过去他穿着大衣从村子走过,乡亲们见他无不是又惊又喜,巴不得与他搭话闲谝。可现在不了。大衣一脱,他从人们脸上立刻感觉出冷漠的表情。他想,或许是农忙的时节开始了,人们再顾不上他了。不过,他到照壁前去过,连那些老皮无用的婆娘见他,也将脸子仰起,不再正眼看他。或许是因为剧团里将他开销,不要他拉幕打杂了?如此等等,一系列的烦恼搅扰着他,使得他那颗曾经是踌躇满志的心突然间没有了主张。若不是为了猫娃,他恨不能就此离开鄢崮村。但是因为猫娃,他的这颗心不落实,竟真不知如何安排。   
  《骚土》第六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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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饭,歪鸡喝了碗煎水,卷了一个辣子馍,溜达着便出了家门。这春夜的暖风撩得人心痒痒的。他打算着,或者到大义家听收音机或者到田有子家抹牌,随咋都可,总之不能在屋里守着。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一拐弯,透过夜色,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吱溜吱溜〃从大义家门前那边走了过来。歪鸡认出是猫娃。她身上还穿着他借给她的的确良军衣。歪鸡话憋在嗓子眼,痴目睁着向他走来的猫娃。猫娃走来了,又走过了,她的确没看见歪鸡。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歪鸡终于喊了出来,不过声音相当低弱。猫娃一怔,往前跑了几步 
  方敢回过头问:〃谁氏?〃歪鸡朝前赶了几步,说:〃是我。〃猫娃在暗处哆嗦,说:〃你啥事?〃歪鸡道:〃我想问你句话。〃猫娃道:〃啥话?〃歪鸡道:〃这句话很重要,不晓你愿不愿听,不愿听我就不说了。〃猫娃沉默了片刻,说:〃我要回去了。〃歪鸡沉沉地道:〃你真的不想听?〃猫娃低声道:〃不想。村子里有人都胡传开了。〃歪鸡〃啊〃了一声,背靠着土墙,突然感觉着自己像掉进深井里似的,眼前就那么一点巴掌大的天空。他不知道再该说什么。猫娃说:〃我明个把衫子送到你屋。〃歪鸡低声道:〃算了。〃猫娃像脱出虎口的小兽似地,咚咚咚地跑了。 
  猫娃走了。歪鸡看着她走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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