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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和歌的基本形式,以五、七、五、七、七的格律形成的诗歌。
她和前夫处得不好,离婚后独居。因为离过一次婚,而且年纪比叔父大十岁左右,再说,时髦租车行的年轻老板和身为歌人的富美小姐实在不匹配。女方一再拒绝,但是叔父不死心。听说他每天写情诗,开着车送去给她。终于,富美小姐禁不住叔父的百般追求,决定与他同居。
我看到的是叔父他们最后几年的同居生活,后来再也没看过如此鹣鲽情深的夫妇。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曾经狂妄地认为,如果夫妇感情这么好,结婚也是件好事。叔父哼唱净瑠璃【注】,富美叔母弹奏三弦琴,夫唱妇随,令人好生称羡。叔父的兴趣很广,一旦手头上有钱,便开始对古董产生兴趣。就某个角度而言,古董会增値,而且叔父大概打算将金钱换成有形物吧。听说有贵族在变卖传家宝时,叔父经常露面。
【注】:配合傀儡演出,以三弦琴伴奏演唱的戏曲,又称人形净瑠璃或文乐。
富美叔母的娘家在千叶,叔父在那里有一栋别墅,还盖了一间仓库收藏书画古董。那栋别墅靠近外房【注】的海岸。另一方面,以今天来说,我家位于横滨的伊势佐木町一带。家父和叔父的性格截然不同。举例来说,他们都对文学有兴趣,但对待书籍的态度却是南辕北辙。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家从上一代、上上一代传下来的藏书为数不少,还有家父的书。关于这些堆积如山的书,父亲有一种接近病态的洁癖,不管内容再怎么乏味,他都不准别人在上头写一个字。记得在我懵懂无知的小时候,曾经跨坐在书本上,致使家父勃然大怒。或许那就是我对家父最初的记忆。他在其他方面是一位慈父,所以这件事令我印象特别深刻。
【注】:千叶县南部,房总半岛面向太平洋的地区。
但是,那位叔父说:书能看就行了,又不値钱。夸张的是,有时候甚至因为开本太大,还把封面撕掉,直接将书塞进口袋。有趣的是,他们这对兄弟虽然对书的看法迥然不同,却异常合得来。
家父早年痛失第一位配偶,我是他在四十岁之后和续弦生下的独子,应该算是老来得子吧,父母当然是疼我疼得要命,叔父夫妇也没有生小孩,所以会专程来看我,夏天一定带我人去别墅游玩,大家争着宠我。当然,小孩子不动,其实叔父当时的运势已经开始走下坡了。那场地震是最初的征兆,毁了汽车这个生财工具,叔父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脚受了伤。我想,他没有治好腿伤,勉强到处奔波,大概也是弄坏身体的原因吧。我不太记得,第一次去九十九里的海岸【注】是什么时候。不过,那是一个现在无法想像的宁静之地。无垠的沙滩和潮水的气味、贝壳及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无比的白色碎木片,这些景物一一浮现脑海。我记得叔父当时好像已经瘸了腿,他穿着和服,腰繋兵儿带【注】,满脸笑容地跟在我身后。
【注】:从千叶县太东崎至刑部海角,面向太平洋的沙滩海岸,长约六十公里,以六町为一里(律令制的地方政行区划之一),有九十九里。
【注】:宽七十四公分或五十公分的绢织腰带。
叔父从那时候起,脾气变得很暴躁,家里的女佣成天挨骂。尽管如此,只要我一去叔父家,他就变了个人似地心情大好。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富美叔母也很高兴我来看他们。我还记得和叔父相处的点滴。有一次,收音机正在播放宫城道雄的千金弹奏古筝,当时,我和叔父夫妇一起收听。收音机传出类似‘天才少女’之类的字眼,富美叔母也以沉静温柔的嗓音对叔父说:‘真是了不起啊。’这段时间,我一直坐立难安,忽然站了起来,把收音机关掉。富美叔母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没办法解释。同样都是小孩,对方弹奏的古筝却透过广播播放出来,并获得全日本的赞赏,这令我非常痛苦。
简单来说,就是嫉妒。进一步来说,既然身为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得变成某种人。我感到一股快窒息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气得想跺脚。
当时,叔父倏地起身,突然把我抱起来,而且用力抱紧,他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种举动。”
□ 9 □
“夏天,去诚二郎叔父家的那十几天令我非常期待,但是有一点很讨厌,我一去他家就会做恶梦。
总觉得如果说出做恶梦的事,会被笑是胆小鬼,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梦里,有一个男人坐着看我,我现在还能描述他的模样。此人头戴黑帽、身穿素袄【注】,看起来沉稳机灵,眼神锐利如刃。梦境的四周笼罩在黑暗中,唯独那双眼眸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是怨恨或侮蔑的光芒。
【注】:一种武士礼服,方领、无徽、带胸扣,下摆塞进裤裆。
而让年幼的我感到害怕,几乎想大叫逃走的画面,是那个男人正在切腹。在深沉的黑暗中,唯有鲜血隐约可见,裂开的腹部看起来凄惨至极。
我一直以为,小孩子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那年夏天,我还不到十岁。叔父说:我要把仓库里的东西拿出来,你也看一看。富美叔母告诉我:里面有宝物喔;我一心以为眼前的宝物是童话故事里的金银珊瑚,因而满心雀跃。叔父的总管姓沼田,工作很勤奋,他派了几名年轻人一起将仓库里的东西搬出来。这位沼田先生体型肥胖,一张大脸戴着一副圆眼镜,令我印象深刻。后来,我在叔父的周年忌也见过他。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位沼田先生才告诉我,其实当时把古董搬出来并不是晒太阳。
叔父的生意终于撑不下去,必须变卖之前的古董书画,因而一一搬出来。叔父一定是想让我看清楚,他曾经拥有这些东西。他想让我仔细欣赏,并一一为我解说。那天天气很好,院子里种的多是松树,四周还有层层林木,房舍相当适合避暑。凉风吹来,红色玻璃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院子前面铺着凉席,摆着一个像铠甲的东西。叔父好像说:这只是一小部分。他让我看院子里的东西,然后在两间合并有八叠大的壁龛一坐定,便叫沼田先生一一为我展示。
根据沼田先生所述,叔父对于美术品具有与生俱来的眼光,他不买公认的古董,所以不必撒大钱也能收集到为数不少的量。然而,叔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听说他的收藏后来变成重要文化遗产的不止一种。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一开始还啧啧称奇,没多久就听腻了,内心甚至感到失望,原来这就是宝物啊。但是,不知轮到第几样,当叔父摊开某个卷轴时,我“啊”地惊呼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应该猜到了吧,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就在那幅卷轴中。他一身素袄打扮,坐着看我。
我感觉身体前倾。如果叔父没问,我大概会昏倒吧。
叔父说:这幅卷轴没没无闻,却是品中极品,画中人的气魄描绘得相当仔细,仿佛从纸面上飘散出来。
我畏畏缩缩地问,这个人是谁?叔父说,是古田织部。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叔父说:他身兼武士和茶人的身份,如果是武将,这种肖像画会附上刀剑等武器,然而这里画的却是茶具。原来如此,画中人的面前有一些造型奇特的彩色器皿。叔父又说:人物采用武士造型,但增添茶具有一种让人皱眉的冲突感,想到这位画者的用心,着实有趣。
我的心臓怦怦跳,实在不想问,但不得不问。我盯着那幅画,或者该说是视线不离地问:这人是切腹自杀的吗?
叔父露出讶异的表情。画中的织部当然是一般坐姿,并没有切腹。我不记得画轴上有没有撰文,但无论写了什么,我大概都看不懂。
叔父回答:‘你怎么知道?’”
□ 10 □
“古田织部正是美浓出身的武将,侍奉信长、秀吉、家康,坚强地度过动荡时代,却偏偏挑在乱世落幕——大坂夏之阵【注】切腹自杀。因为家康问罪于他,原因不明。织部身为德川二代将军秀忠的茶师,理应前途稳当顺遂,岂料他竟自我了断,命运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注】:一六一五年夏天,德川家康歼灭丰臣氏之役。
如果将这些事放在一起联想,总觉得那幅织部的画像也有某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然没办法解释那种怪异的感觉。叔父大概也有同感,才觉得有趣吧。
不过,这是我日后的感想,当时的我只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
我问叔父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他说是三年前的春天。听说是笔山这个贵族在变卖传家宝时买来的。经叔父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是从那年夏天开始做那个梦的。我若无其事地问叔父:您给我看过这幅画吗?叔父一脸表情古怪,回答:‘这次是例外,我平常不会给小孩子看古董,一买来就收起来,而且沼田会给古董一一上封条。有时候还会拿出来晒太阳,但那时候你都不在场,所以不可能看到。’从前,修验道【注】的修行者会让生灵或死灵暂时附在孩子身上,我觉得可能是画像中的织部灵魂从仓库里跑出来,附在我身上。
【注】:融合神道、佛教、道教、阴阳道等教义的日本教派。
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发烧,卧病在床好一阵子。
过了四、五天,烧终于退了,因为叔父已经没办法长途步行,所以由富美叔母送我回家。不过看得出来,叔父全身不止是脚有问题。富美叔母向我父母道歉:孩子寄在我家,却让他生了一场大病,真是抱歉。然而,我一回家就没再做那个梦了。大概是一心认定,只要离开叔父家就不会做恶梦,之后也没发烧。
但是,当叔母回到千叶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