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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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蠹-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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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淑闻言愕然,晶亮的眼珠看了苻长卿好半天,最后才嫣然一笑道:“苻郎,你有所不知,前四只蠹虫一到十天就会自行消失,是因为……他们都并非雌虫,精气与这具肉身阴阳相克,因此只能支撑十日,十日后当然就会自行消解。”

苻长卿听了这话,一瞬间觉得匪夷所思,细想之下又觉得合情合理,许久后才怔怔反问道:“这么说,你是……”

“对,”杜淑凝视着震惊的苻长卿,又是温柔如水地一笑,径自替他往下作答,“我是雌虫。你忘了我们的三百年之约吗?苻郎,在能够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怎么会去修习元牡之气?”

苻长卿听了这话,墨黑色的瞳仁微微收缩,半信半疑地盯着杜淑:“就算事实如你所说,可是为何前两只蠹虫都去过大兴渠,并且曾与乱匪往来甚频?第三只蠹虫在我府上时,也曾试着与外界通信,第四只蠹虫更是与乱匪联手劫狱救走徐珍——这些又该怎么解释?”

这时杜淑睁大双眼,无辜地望着苻长卿辩白道:“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自从附身在她身上,就不曾踏出过苻府半步,根本无法同外界联络——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现在你大可以装无辜,”苻长卿根本不信她的话,兀自冷笑道,“像你这样诡辩的人我见得多了,对付你们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刑。可惜此刻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投鼠忌器吗?”杜淑歪着脑袋,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竟然还有心情跟苻长卿开玩笑,“这具身体是她的,你心疼了?”

这句话触及到苻长卿的心事,他有些恼恨,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不能对你用刑,但至少能幽禁你。在事态没有平息前,你不能踏出这里一步,我会派人守在堂外,倘若你敢明知故犯,别怪我无情。”

“悉听尊便。”杜淑从容不迫地回答,一路微笑着目送苻长卿无情地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才意味深长地道出一句,“苻郎,慢走不送。”

……

一场祸事从天而降,像六月的雹子,打得整座苻府一片愁云惨雾。

这一日午后,苻公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到澄锦园,一闯进内室就看见儿子苍白的脸,恨得他扬起手中荆条,这一次却没能抽得下去,而是黯然将发颤的手放下,凄然长叹道:“罢了,我再也不打你了——这一关你要是挨不过去,也不缺我这一顿荆条……”

苻长卿这一刻仍在强撑,墨黑色的眼珠却惊疑不定地微晃着,泄露出心底的不安:“父亲何必如此惊慌,这年头御使就爱风闻奏事,听到点流言蜚语就开始捕风捉影、给人罗织罪名。我倒要看看他们弹劾我什么……”

“闭嘴!你还敢说!你犯了哪些事,得罪了哪些人,你自己心里还不够清楚么?”苻公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在内室中团团转,“还好御史台有人送来消息,但现在弹劾文还捏在姚中丞手里,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明日早朝你给我老实点!若是御史中丞点到你名姓,就赶紧站出来领罪,不要当堂驳斥,朝中上下我自会替你打点。”

苻长卿听了父亲说的话,心中虽然不悦,这一次却意外地低下头,不再唇枪舌剑地反驳。

翌日早朝,御史台姚中丞果然头戴黑色獬豸冠,身穿白里赭袍,在皇帝和文武群臣面前对仗弹劾苻长卿。当他饱经沧桑却依旧洪亮的嗓门当堂点到苻长卿时,这位年轻有为的刺史只是疾步走到堂中待罪,俯首听他中气十足地往下宣读:

“豫州刺史苻长卿,平素倨傲弗恭,莅官无一善状,唯务诈诞以夸人。败走突厥后赴荥阳治乱,犹不能克己自新,兀自沽名乱政,妄引车裂之刑,启天子重刑之心;以致民心不稳,寇乱益甚。

查其于荥阳督军时,曾私纳匪首徐珍之妻徐安氏为侍妾,后包庇劫狱乱党劫走徐珍,怙恶不悛纵虎归山,又将劫狱重犯从轻发落,其行可议、其心可诛。今次徐州暴乱、郡县被围,各地重镇孤穷无援、危在旦夕。苻长卿握兵豫州,召而不至、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

当此国势岌岌,危如累卵之际。苻长卿蒙恩进职,却每矫情饰貌,以钓虚名,隐有谋逆之心……”

当“谋逆”两字倏然窜入双耳,苻长卿刹那间如遭雷殛,大脑一片空白。

只听姚中丞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念道:“其又以河内郡公大寿为名,私自与各州番将书信往来,苞藏凶慝,图谋不轨,实乃逆臣之迹也……”

苻长卿听到此处,心中霎时洞彻——这一次有人想置他于死地,还想一并株连苻府!他顿时挺直了脊背,长跪在堂上大声向天子申辩道:“陛下!从来乱国之俗甚多流言,众口铄金不顾其实,请陛下明察!”

明堂之上的天子始终未曾发话,待到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时,才缓缓开口道:“法者,天下取正,不避亲贵,然后行耳……即刻将苻刺史押赴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会同御史中丞会审,钦此。”

苻长卿听见天子下旨三司会审,顿时面无血色。在他被御林军押入大理寺天牢后,刑部又立刻从兵部拨出人马,将河内郡公府团团包围。苻府上下人等皆不得外出全本umd/txt小说下载}ωωω。ūdtxt。cò,一时连运送柴米的板车都不准进,多亏了苻公在朝中故旧甚多,不少大臣从中周旋,最后才得通融。

苻夫人在得到消息的瞬间就被现实击垮,一下子病倒在床榻上。苻公忙着内外打点,几乎焦头烂额。直到临了,当他面对府内众人如丧考妣的面孔时,最终也不得不老泪纵横地叹息:“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今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

古谓掌刑曰理,至汉景帝则加大字,取天官贵人之牢曰大理之义。其中贵贱、男女异狱。狱中禁纸笔、金刃、钱物等。

此时苻长卿静静坐在牢中,一双墨黑色的眼珠冷冷环视四周,仿佛两颗暗夜中的寒星。

他已经在三天内被提审了四次,日常却始终不曾见到苻府的人来探监。他不知道外界情况到底糟到何种地步,只知道如果他的父亲还没有动作,保不齐自己将会被刑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使他嘴再硬,在无休无止的酷刑中也断然撑不了多久。如何使最顽固的犯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招供,他深谙个中法门,今日倒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苻长卿想到这里便自嘲地一笑,这时天牢中的狱丞忽然将牢门打开,拎了食盒与干净中衣送进来。

苻长卿发现这簇新的白绫中衣不是自己惯用的东西,便抬头问狱丞道:“这些是谁送来的?”

“是户部尚书托人送来的。”狱丞往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回答。

苻长卿知道户部尚书与自己的父亲是朋友,听了这话便有点失望:“我府中目前情况如何?”

“大人,这小人可说不得,请大人别再为难小人了。”狱丞放下东西转身就走,明显一刻也不愿多留。

待牢中恢复寂静,苻长卿垂下双眼,面色苍白。连往天牢送点衣食都要辗转托人,从狱丞闪烁其词的态度也能看出端倪——外界的情势不容他乐观,到了这步田地,只怕青齐苻氏的势力,也很难保住他了……

第四十六章

大兴渠流寇在攻陷徐州后,迅速往南进逼扬州,同时洛阳东北的兖州也有乱匪起事。京都洛阳隐隐有被围之势。天子震怒,这时恰好有青齐苻氏的旧部在兖州驻防,守军将领是苻公的旧识,在濮阳郡城失守时投降了乱匪。

这个消息无疑使苻府的境况雪上加霜,别有用心者更是把这件事和五月苻公的寿宴联系起来,弹劾文中所谓的勾结乱匪、私交藩将、隐有谋逆之心,也无疑成了空穴来风。

皇帝在盛怒之下,下旨严加查办,大理寺中的三司会审为了弹劾案的进展,自然也不会再对苻长卿和颜悦色。

御史中丞在会审时总是将苻长卿往谋逆这条大罪上逼,苻长卿心里很清楚一旦供认会是什么下场,缄口顽抗之下,皮肉之苦就在所难免。这一晚苻长卿在经历过白天的刑讯之后本书由~电WWW子UMDTXT书COM网~提供下载,到了夜里忽然发起低烧,伏在牢中辗转难眠。入夏的天牢里闷热潮湿,他有气无力地喘息,一身的鞭伤混着汗水,火辣辣的疼。

贴身的中衣早被血汗浸得肮脏不堪,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他带着低烧勉强自己爬起来,从角落里翻出户部尚书送给他的白绫中衣想换上,目光却在看见夜色里微微闪光的白绫时,微微地一动。

在这样的时刻,能不能靠自救换来一线生机?苻长卿墨黑的眼珠在暗夜中微微发光,盯着手中细滑的白绫衣料,半天后咬牙一狠心,终于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开始在中衣上写字。

“臣蒙陛下厚爱,少年荣贵,唯知富乐,未尝忧惧。到而今轻恣愚心,陷兹刑网,方知愚心不可纵,国法不可犯,抚膺念咎,自新莫及,惟望戮身竭命,少答皇恩。然则通敌叛国之说,实为陨雹飞霜之冤,奈何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此时长卿虽欲自明,却身陷囹圄难抵圣听,惟托血书一封以自陈,望陛下明察……”

鲜红的血字触目惊心地布满白绫中衣,指尖的伤口凝结了再被咬开,苻长卿气喘吁吁地写完一份血书时,冷汗早已爬满了额头。他缓缓阖上眼,强忍住眩晕休息了半天,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此时正是寅时二刻,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按照苻长卿的作息习惯,这个时间他总是很清醒。因此当听见天牢外响起一阵动静,有什么人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了自己的牢门时。苻长卿懒洋洋转眼望去,竟发现来客是自己的父亲。

只见苻公手执笏板,身上穿着朝服,竟是一身入朝面圣的打扮。他一脸阴沉地站在牢门外,沉默不语地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最后才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使得苻长卿蓦然回神,他立刻膝行到苻公面前,隔着牢房的木栅栏双目灼亮地望着苻公,半是伤怀半是惊疑地唤了一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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