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廉虽非江湖人物,但他连年举办比校,规则详熟,绝非初窥门径的文臣可比。他讲解了一阵比试法则,便行向台边一张长桌,向桌边六名文臣行礼,温言道:“几位大人,一会儿请见证输赢,下场将士若有违规之举,还请当场举发,莫要偏废。”这长桌上共坐了六名官员,汉蒙各半,无独有偶,多是老态龙钟之辈。六员见证中,却只一位少壮青年,看此人白面无须、面如冠玉,身穿五品白鹇朝袍,正是杨绍奇。诸人听得请托,各自起身回礼,均道:“我等竭心尽力,必使竞试公平,绝不有失。”
那杨绍奇行礼之后,便又坐了回去,目光一撇,却是朝阿秀那儿瞧去,要看这孩子是否又跑得不见人影。
此时阿秀早给家丁狠狠捏过脚,只哎哎叫疼,无法再行作怪,便只老老实实地坐着。
那管家见杨绍奇看似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向上瞄来,显在留意阿秀的动静。那管家心中一寒,忙向阿秀道:“少爷安分些,二老爷在瞪你了。”阿秀伸了个懒腰,自知叔叔个性温文,一向疼爱自己,给他瞪个几眼,倒也不来怕,反正只要没遇上爹爹,那是为所欲为的局面,当下哈欠连连,不置可否。
正疲懒间,看台走道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高大军官腰悬钢刀,身穿铁甲,正自当前开路,人潮簇拥中,一名美妇向前而来,那女子肩披黑毛雪貂,艳丽照人,才一入场,便让无数宾客起身行礼,便在此时,一名小女孩儿扑了上去,欢声道:“娘!
您可来了!”
阿秀见华妹跳了过去,搂住那那美妇,不住在她脸颊上亲吻,母女俩容貌极为相似,一时艳光四射。那管家赞叹道:“人比花娇,当真是京城最漂亮的母女俩。”
那美妇一到,大批随扈涌入场中,便将四周团团护卫,旋即驱离生人。眼看那美妇携了华妹的手,便朝座席行来,那管家长揖到地,慌道:“伍夫人。”那美妇见阿秀坐在一旁,登时轻轻一笑,道:“小调皮,你也来了?”阿秀咧嘴一笑,干笑道:“伍阿姨。”那美妇微微颔首,自管坐下。那华妹见了母亲到来,只缠着妈妈说话,不再理会阿秀。
阿秀自坐席上,四下探看,心道:“怪了,那崇卿大哥不是最爱练武么?怎地今儿个这般热闹场面,他却不见人影?”
正想间,忽见擂台上锦旗一招,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喊道:“中国蒙古双方先锋出阵,“魁星战五关”,就此开打!”铜锣响亮,场内场外人士无不心头一震。阿秀虽不曾拜师学艺,却也曾随父亲练过一些入门武术,一看有架可打,自也大感兴奋,忙凝神去看擂台上,对其余身外之事不再理会。
铜锣响过,东西双棚各自行出一员先锋大将,东首是主位,见一名道士手提长剑,躬身行出,却是点苍山七雄之一的玉川子。西首蒙古来者是客,待得玉川子上台,方才行出一条大汉,拾阶而上,双方高手都是老老实实,不曾卖弄轻功身法。
自“魁星战五关”开打以来,八年来点苍山不曾遣出高手与会,赢也沾不到光,输也挨不着骂,直如局外人也似。想那峨眉、崆峒都曾遣出门人出征,虽说有赢有输,总强过摇旗呐喊,围观助阵。好容易“魁星斗五关”由点苍山派任第一阵大将,玉川子自是想尽办法,软求硬逼,这才得了掌门海川子亲口允诺,得以担当先锋大任。
那蒙古好手名唤“宗泽思巴”,手持双刀,目光如鹰,拱手行礼过后,便只低头向地,等候玉川子发招。想来此人必是寡言慎行、谨守份际之人。
那点苍本是武林四雄四强之一,历经多年栽培,派内除七名高手外,另有许多二代弟子崛起江湖,这回他见场内宾客云集,阁揆大人亲来观看,己方门人也都满面仰慕,都在等着自己大显神威。玉川子虽已年过五十,但他一生龙套,哪里经过这般场面,自是抖擞精神,寻思道:“去年高天威一举打垮人家五大高手,江湖地位暴起,天将府老小可得意了。看咱今日定要威风凛凛,少说轰他两个大将下来,回去也好大开祠堂,上香祭祖……”
他思量着自己的丰功伟业,笑吟吟地抽出剑来,伸指向宗泽思巴,微笑道:“这位老兄,贫道便是点苍七雄行三的玉川子,人称“飞剑夺红”便是。老道三岁打猛虎,五岁斩蛟龙,七岁行上贵州遵义,力战百名儿童,抡过婴儿武赛大头牌,遇上贫道,算您不运气。”
比校开打,胡志廉便退回东首棚架,他身受皇命,中国这方的出阵人选皆由他一力荐保,自要与诸大门派的弟子门人共观战局、研策拟略。第一阵开打,这玉川子身为老将,担负先锋大任,按着原先拟定的方略,自该由他出手打下敌方一两名好手,哪知不过才上台,便听那玉川子喋喋不休,直如老太婆出门买菜,哪里像是绝代高手的风采?胡侍郎不由有些惊慌,忙问身旁的点苍掌门,道:“海川道长,您这位三师弟……咳……成么?”
海川子面色不豫,还未回话,场内刷地一声,长剑吐鞘,玉川子已然挚剑在手,胡志廉看他轻轻巧巧地挽起剑花,年岁虽老,身法却颇精妙,想来武艺不俗,自己倒是小觑他了。海川子见他颇有惊叹之色,登伸出了小指,朝台上点了点,俨然道:“侍郎啊侍郎,想我点苍威震西南,所向无敌,您言语如此轻薄,岂不让江湖英雄心冷?”
胡志廉给顶了回来,心里不怒反喜,忙道:“道长责备得是,下官确实失言了。”
他擦抹了冷汗,又见一旁宋通明、“娟儿神尼”都在准备上场,心下稍安,想道:
“国丈大人这回的计策颇有行险之处,无论如何,至少得撑到第四场,战局可别一面倒才好。”
台下胡志廉冷汗直流,台上玉川子却仍笑谈风月。只见这老道神态潇洒,道:“宗泽先生,还是思巴先生,我一会儿使的招式,实乃双招合壁的奇招,左路称“点苍玉袖功”,右路是“回龙十八剑”,苍劲古拙,气势凛人,只因我乃上国第一先锋,特说与你知晓,以免你招架不及,致有死伤,不免伤了和气……”他说得痛快了,当下左袖闪动,亮出一根赤针,正是从师兄赤川子那儿借来的神物,跟着右手剑刃平举,喝道:“宗泽兄!不,思巴兄!在下可要失……”
话声未毕,猛然间听得一声怪吼,宗泽思巴双脚一蹬,大脚直向门面而来,霎时正正印上胸口,玉川子左右两手使招,招式全用到了人家背后去了,只听他哎呀一声大叫,喊道:“礼!”身子如同破布袋般直直飞出,滚回了东首棚架,一路碰翻无数桌椅。玉川子倒在地下,嘴皮发颤,众人不知他死活如何,当下急急去看,猛听这位好手双目圆睁,大喊道:“了!”
一句“失礼了”,玉川子便已倒在棚架之内,给人抬上担架,送去疗伤,场边宾客无不骇然。其余武林中人则是议论纷纷。对手武功强猛诡谲,中国出场诸将无不大为震动。胡志廉惨然一笑,心道:“敌强我弱,吾命休矣。”醒起蒙古君臣此战势在必得,更有惶恐之意。
※※※
胜负分晓,那厢见证朝官商议了,一名官员步入场中,此人面如冠玉,神态从容,正是杨绍奇。他将锦旗送入蒙古钦差手里,朗声道:“魁星战五关先锋第一战,恭贺蒙古国胜出。”
那蒙古钦差得意洋洋,斜目觑了中国阁揆一眼。那何大人见惯大风大浪,倒是不慌不忙,他见杨绍奇经过台前,顺势便握住他的手,低声笑道:“杨郎中,您可越来越有令兄的架式了。”杨绍奇含笑拱手,回礼道:“家兄文武全能,岂是小子的手无缚鸡之力可比,阁揆大人可是错爱了。”何大人哈哈大笑,道:“还说?瞧你这般谦逊,不就是那一套?你杨家兄弟啊,可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还要再说,杨绍奇身为见证,自有要务,却也不便再陪话,当即作揖拱手,自行回座去了。
※※※
第一战胜出,那宗泽思巴照着车轮战规矩,便在台上等候下一仗敌手。只见他两手旋转刀柄,看也不看,双刀回送,刷地一声,便与腰鞘稳稳相合。他怒目望向东棚,以汉语喝道:“在下姓宗,蒙名泽思巴,父为汉人,母为蒙人,乃漠北开平“双刀会”
舵主,还请下一位英雄上场赐教之时,莫再满口无聊言语。否则休怪我下手不容情!”这人汉语流利,言辞达意,偏又满脸横肉,胡志廉心下暗惊,慌道:“这人模样好凶,咱们打得赢么?”
话声未毕,听得一人冷冷地道:“胡侍郎,劳烦您闭上嘴。”耳听来人说话无礼,胡志廉满心惊诧,还待说话,棚内一条九尺大汉已然跨步出场,铿地一声响,精光暴起,“翔鹰宝刀”破空斩出,单刀舞动如轮,便与宗泽思巴激战一处。
中国次锋宋通明,“山东神刀”二代少主下场,这才是真正中国高手的风采。
单刀对双刃,双方身影交错,三件兵器此起彼落,打得极为激烈。那“翔鹰宝刀”锋锐无比,曾受江南欧阳家的“洪武天炉”铸造锻冶,刀头宽大,形若铁铲,又号“天雄”,配上宋通明豪快至极的刀法,一时竟是毫无破绽。
宗泽思巴见对手兵刃厉害,双刀每回与他手上神兵相触,便生火花缺损,他这双刀乃是父祖所传,刀法世袭,眼看大受损伤,自感心疼,当下便改采近身短打,一来保全双刀,二来要以蒙古摔角之术占得上风。
蒙古民风纯朴,性尚武勇,最精骑术、摔跤二技。举凡蒙古出身的好手,无论该人师承何方,自小多习摔跤之术,待到成年之后,往往便以自身武功搭配摔角招式,衍出无数特异杀招,当年萨魔内外精修,更是个中翘楚。若非近年与蒙古武林多有来往,中原人士怕还不知世间竟有这等打法。
眼看宗泽思巴贴身而来,他双手倒持刀柄,锋刃平贴手臂,一个回旋之下,呼啸风声大起。这记“北风抽”握刀有如刽子手斩头,一刀之力含入了内劲、腰力、腕力,加上身转甚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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