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熬不住战场辛苦,终於发疯了。文武百官自是满心骇然,一个个尾随去看。
只见大都督越奔越快,他来到一处灯棚,俯身蹲地,好似在偷眼瞧著棚内。陈得福等人见得明白,只见一名小姑娘左瞧右望,正在棚里赏玩免子灯。猛在此时,大都督扑入棚内,一把将她搂住,跟著向天抛去。
「小花花!」伍大都督两手抛起宝贝女儿,欢容道:「咱的小花花!给爹抓到罗!
」小花花俗称华妹,正名伍崇华。
「爹!」小花花坠入爹爹怀里,自是欢喜无限:「您可忙完了!」
众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却听一声口令传过,四大参谋登已排做了人墙,将无关闲人挡开了,以免上司受人打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伍定远今夜终於放声大笑起来,他拧了拧女儿的鼻头,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小花花搂住了爹爹的颈子,欢容笑答:「我最乖乖啊。」
华妹柳眉俊目,虽只小小年纪,脸蛋却已见柔美之态,伍定远心下更觉爱怜,便望女儿的嫩颊吻了一记,胡渣戳来,却又庠得她咯咯娇笑。
伍定远哈哈大笑,托起了小女儿的臀,让她坐在臂膀上,上下秤了秤,微笑道:「一个年过下来,可又多了几斤肉。」过年时暴饮暴食,大鱼大肉,却给爹爹察觉了。华妹脸色一变,忙道:「爹,你要说华妹长大了,不能说胖了。」
当时仕女体态崇尚纤瘦,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文秀细弱。伍定远听得女儿爱美,忍不住大摇其头,正色道:「怕什么胖?能吃便是福!想咱们老家是西北军户出身,骑的是马,扛的是刀,你别学那帮大户小姐,这不吃,那不吃,裹个小脚娇无力。那爹爹可不高兴了!」
华妹嘟起了嘴,道:「爹爹只会说我,为何不先跟娘说去?」陡听女儿顶撞,伍定远皱了皱眉:「小孩儿顶什么嘴!嗯?」听得父亲语气转严,华妹埋首入怀,小鼻子在衣襟上挨挨磨磨,硬是不依。
女儿撒娇,爹爹便没辄了。伍定远望著爱女,忙轻拍著她的後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爹不好,爹不凶你了,嗯?」爹爹心里怜意大盛,小花花却还撅著嘴儿,模样不快,伍定远有心要逗女儿开心,便又安慰道:「好了、好了,小花花别难过……
明儿下午便要开学了,你高不高兴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华妹听得开学在即,却是长叹一声,自将脑袋枕在爹爹怀里,再也不动了。
眼见女儿如此情状,伍定远不免叹了口气,道:「崇华,爹爹小时虽想上学,却是苦无去处,难得你有机缘读书,自该发愤图强,全心砥砺自己……想古人凿壁借光、结发悬梁……你虽是女孩儿,却也不能妄自菲薄……」
大都督上朝时不喜说话,原来是把满肚子的话憋回家里来说了。华妹倚在爹爹怀里,耳中听听,眼儿闭闭,似要熟睡了。正持轻轻打呼,鼻息却给拧了拧,听得爹爹道:「行了,爹爹说完了。」华妹面露笑容,便又睁开了眼,正要说笑话给爹爹听??S又听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下一句是什么?」华妹哇地一声,搂作爹爹的颈子,叠声娇唤:「爹爹讨厌……讨厌……」伍定远哈哈大笑,他平日正经八百,来到女儿面前,却如年轻了十岁。当下高高捧起了女儿,笑道:「小花花……爹的小花花,你乖不乖啊!」说著「嗯」、「嗯」几声,对著宝贝女儿猛亲,那胡渣子擦过嫩颊,只痒得华妹咯咯娇笑,拼命闪避。
啾地一响,华妹实在痒得难受,便回香了爹爹一记。父女俩玩起了幼稚把戏,便听对过紫藤街下传来几声嘻笑:「小花花,真傻瓜啊!」华妹面色发青、撇眼去望树下,惊见树干後躲了几名学堂恶童,不住朝自己嘲笑指点,想来不怀好意。华妹满脸羞红,赶忙附耳道:「爹爹,你先放人家下来。好丢脸呢。」
伍定远忙了一天,难得有机会抱著爱女,怎舍得放开?他斜目望向树下,鼻中喷了浊气。
「嗯!」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猛,伍定远当然也不例外,龙鼻喷猛气,只吓得众小童拔腿直奔。听得啊呀一声,竞有人摔跤了。
华妹定眼去看,一名首恶摔在地下,瞧他约莫十岁年纪,前额绑了条玉佩缎子,左手提了柄关刀形状的大灯笼,另还背了只包袱,正是杨家小少爷现身了。
华妹气愤难平,想起小花花外号从此泄漏,忙道:「阿秀,你敢偷听我和爹爹说话?你听到了什么?」阿秀乾笑道:「没……没有啊,什么水蛙青蛙,吃甜瓜……」
「不是水洼青蛙,是小花花,」在女儿的羞嚷中,小花花的爹来了,他将阿秀一把提起,森然威严道:「怎么?你找我女儿有事?」小花花的爹十分可怕,随时能让人脑袋开花,阿秀自是一脸苦态,双手死抱着包袱,乾笑道:「没事,没事、刚巧路过贵宝地……」
伍定远见他眼皮猛眨,双手却死抓著包袱,想来里头藏了犯禁物事,便微笑道:「阿秀啊,你这包袱瞧来挺稀奇的,可以借伍伯伯瞧瞧么?」听得伯伯来搜,阿秀却似不怕了,一时坦然而笑:「行啊,里头都是书本子呢。」说著解开包袱,摸出了十来本簿本,其右歪歪斜斜写了一行丑宇,见是「小塾生杨神秀」,此外还有本厚旧大册子,竟是本纪年谱。
伍定远奇道:「小子,居然还带了纪年谱?这般勤奋向学啊?」阿秀笑道:「是啊,春秋史记,公羊母羊,我都爱读呢,」纪年谱厚旧沈重,专载前朝往事,却不知阿秀小小年纪,却何以关心千古春秋?伍定远不动声色,拿起了纪年谱一抖,果然书页松开,便坠出了一本小小册子。
小册子巴掌大小,易於携带隐藏,里头却写了什么东西呢?伍定远正想翻看,阿秀却大叫一声,急急飞扑来抢。伍定远将他夹在腋下,一手提包袱,一手翻秘笈,随意翻到一页,低声读道:「看官们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是长大倜傥,容易知事,况且这些骚鞑子干事不瞒儿女,是以这两个孩子不过小小年纪,却早已看得惯熟了……」
伍定远睑上一红,反面去看书背,见是本新刻名作,「金海陵纵欲身亡」。撇眼去看女儿,看这小女孩儿兀自一脸茫然,料来没听懂说话。
眼见阿秀的包袱如此神妙,必还藏有其他宝藏,伍定远先将禁书望怀里一揣,预备深夜时细细研读,又朝包袱里翻查,这会儿果然搜出了一瓶酒,反手来看酒瓶,见是「极品良汾二锅头」,另还贴了却贡封条。另还有一大包卤菜点心,想来是要下酒之用。
所有犯禁物事一应俱全了,酒是好酒、书是好书,伍定远见收获颇丰,便将阿秀倒吊而起,铁手挥出,狠狠揍了五下屁股。顾不得阿秀还在哭著,早巳拔开木塞,闻得醇香扑鼻而来,登时大口来灌,真比土匪还凶狠三分了。
都说饥寒起盗心,一个人饱暖之後,难免要想起老婆。伍定远喝了几口醇酒,嚼了几块牛肉,便已想起了艳婷。他抱起了女儿,笑道:「你娘呢?怎没瞧见人?」
华妹闻到爹爹嘴中的酒味,自是掩鼻转头,还不及来答,却听身旁传来一个柔媚嗓音:「老爷……皇上傅召夫人,要她陪著一块儿赏灯呢。」来人口音颇为陌生,伍定远便与阿秀一齐转过头去,惊见对面站了一位漂亮姑娘,十七八岁年纪,正朝著大都督盈盈下拜。
「你……」伍定远大为惊讶:「是谁?」
「老爷健忘了。」美丫环含笑起身,媚声道:「我是翠杉啊。」
翠衫?干啥的?伍定远呆了半晌,只得望向女儿,目带问色。眼见爹爹装傻,华妹附耳叹息:「爹又来了,娘中秋时不是说要回九华山、收几个弟子么?翠杉便是那时来的啊。」
都督的夫人身为九华掌门,向来爱收丫环当徒弟,十年下来,前前後後养了两个,大的是「海棠」,小的叫「明梅」,人人名儿都带个「木」字边,倒也好记、只不知何时又来了个「翠杉」,却不晓得她有啥来历。眼见那少女含笑瞅著自己,神态极为友善,伍定远心下更是忌讳,只点了点头,道:「翠花……是吧?」
「翠杉!木字边的杉!」丫环小嘴微扁,像是不高兴了。伍定远愕然道:「是,翠杉、翠杉,瞧我这记性……」正蒙混间,那翠杉却伸手过来,便要替老爷折叠衣领。伍定远心下一惊,二话不说,便将女儿高高捧起,隔到两人之间。
老爷高挂免战脾,翠杉变招也快,一时不惊不慌,只反掌过来,顺手替二小姐理了云鬓。伍定远见这丫环精明强干,更加不敢招惹,眼见众将都守在棚外,便挥了挥手,道:「都进来吧。」
众将答应一声,除焦胜责在棚外看守,余人皆走了进来。华妹家教过人,爹爹的下属到来,便来捡衽行礼,道:「巩叔叔、高叔叔、岑叔叔……」
喊到了燕烽,却有些犹疑了,这位将官不过比哥哥祟卿大个两岁,如要喊他叔叔,不免显得老了。正想去问爹爹,却听翠杉抢先道:「烽哥哥。」
这几年正统军少回京城,谁也认不得谁,翠杉却打听得一清二楚,听得美女嗲声娇唤,燕烽脸上发红,仿佛也喝了大碗烈酒。他不知该如何称呼人家,一时吞吞吐吐地,一旁阿秀却是晓事的,便替他怪腔怪调地叫了:「杉妹妹……」
烽哥哥遇上杉妹妹,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美大方,瞧来真是一对儿。伍定远哈哈大笑,自将铁手一挥,道:「大家坐吧,一会儿还有场祈雨法会,有得站了。」
众将脱盔卸甲,听那叮叮当当之声不绝於耳,诸人举止快慢不一,伍定远看入眼里,却也不曾出言责备。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这就是老将,他们绝不糟蹋气力。
没人生来就是老将的,即使最年轻的燕烽,他也打了五年的仗。诸人连同定远在内,十年来一点一滴学著,慢慢便给雕琢成这个模样。翠杉见老将们坐下来了,便也取出了草席,就地铺开,服侍小姐入坐。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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