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易怕徒儿再次惹事,忙拉住了他,轻声道:“快走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郁丹枫咬牙道:“师父,你跟我说吧,那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元易叹了口气:“他蒙住了脸,我瞧不出他的身份。”
郁丹枫霍地转过头来,大声道:“师父!你骗人!你们都认得那家伙,对不对?你快跟我说,那黑衣人究竟是谁?”
元易一脸尴尬,吕应裳也是低咳一声,郁丹枫却是越说越响,悲愤道:“师父!你今日避得开那家伙,可明日呢?以后呢?咱们武当一脉好容易要兴旺了,难道便要这般自甘堕落,从此落得自欺欺人么?”正激愤间,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掌,听得一人轻轻地道:“放心,你不会再遇上他了。”
一片惊诧中,全场都转过头来了,只见郁丹枫背后站了一名男子,他腰带长剑,身穿宝蓝长衫,生了一张俊美面孔,元易大吃一惊,吕应裳也是激激一凛,二人同声道:“杨大人!”
来人正是中极殿大学士,方今内阁第五辅大臣杨肃观,他见郁丹枫满面错愕,便手指绳界,轻声道:“离这儿远些,我担保你这辈子不论望东望西,都不会再撞见那个人。”
郁丹枫愕然道:“你……你怎么知道?”杨大人微微一笑,朝郁丹枫身上拍了拍,示意安抚,随即朝吕应裳、元易打了个稽首,便自举脚迈步,跨入了绳界之中。
黑漆漆的夜空里,降下了点点雪花,但见街道两旁隐隐出现了黑影,一个个列队成行,躬身致意,将杨大人迎了进去。
生人回避,无事早回。地下绳索好似成了一道界限,一举隔开了天上人间。郁丹枫呆呆看着杨大人的背影,莫名间心头一热,竟又提起脚来,便要跨绳而入。说时迟、那时快,突然衣衫一紧,却又给师父拉住了,听他大声怒道:“枫儿!你没听杨大人怎么说!快跟师父走了!”
郁丹枫终于给拉走了。临行最后一眼回望,只见「万福楼」兀自矗立在绳界之后,便似一座飘渺孤峰,望来朦朦胧胧,毫不真切。仿佛那地方已然高居南天门之上,故称——天界
第四章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江湖父老传说,武林但有所谓的「练武奇才」,他们生来就有一种天赋,远比常人会来练武。平常人无论用了什么法子、费了多少苦心,都无法练到他们这种境界。
天下高手多如过江之鲫,不过众所公认的「练武奇才」,便是苏颖超。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练剑。每回苏颖超现身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仰望浮云白,好似发着呆,可一出手便是上乘剑法,所以世人都把他当成了练武奇才,以为他生来聪明,总能不劳而获。
这「练武奇才」最让人称羡之处,便是「不劳而获」。别人辛苦练破头,他放屁便能当神仙。一觉梦醒,身在力大,让人又恨又妒。只是不论此说是真是假,在苏颖超而言都是个误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苏颖超无时无刻不在算,从早到晚,他状似打盹睡觉、无所事事,实则脑海里刀光火石,不住准算敌招敌剑。若非这般绞尽脑汁,他凭什么找到敌方的破绽?故而说,苏颖超没有不劳而获,他也不是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一天算十二个时辰,一年算上三百六十五天,接连十年之后,自也能成为似他这般的「练武奇才」。
苏颖超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那「郁丹枫」呢?相传此人是武当后起之秀,练成了百年失传的「纯阳功」,如此无师自通,震古铄金,该算是练武奇才吧?
郁丹枫自己明白,他之所以练成了「纯阳功」,所恃这并非是得天独厚的天资,而是秦霸先留下的秘籍。因而他绝非「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自也能练到他的绝顶内力,却是何奇之有?
其实不只郁丹枫,算不上「练武奇才」,连秦霸先也不算。他之所以能破解「纯阳」,靠的是他读颇万卷书,胸怀古今一切道藏,故能找出练就「纯阳」的的秘法,所以说任何人只消一天读上十个时辰的书,连着十个寒暑日夜无休,自也能成为下一个「秦霸先」。
如此说来,世上没有练武奇才?不,天下当然有练武奇才,这问问伍崇卿便知道了。
伍崇卿小时候很矮很瘦,在学堂里老是被同侪殴打,于是他暗中习练「大力金刚指」,打算来日报仇,谁晓得私下偷练的结果,手指竟然肿得像葡萄,便给爹娘痛骂了一顿。其后爹爹亲自过来开导,崇卿也才明白一件事,原来「大力金刚指」不是人人能练的,除非是「练武奇才」,否则最好别碰。
作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少林寺向来有挑选弟子的秘法。以「大力金刚指」而言,初练时甚是容易,只消将白米置于槽中,指插米粒,日以十回,其后涂以药膏,便算了事。不过每到深夜时分,师父便会仔细察看弟子的手指,只消一有红肿之像,该生便得立时除名,以免终身残废。
从嵩山到莆田,少林每年入门生多达三万,可资质能过第一关的,不过三百,到了第二关,这三百人不再手插米粒,而是指插黄沙,此时受力远比白米更重,手指损伤也更大,至此,三百名弟子能过关着,不过三人。
从三万到三百,由三百中再捡「三」,虽说已是万中选一了,却还不是一定能保证练得成「大力金刚指」。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插着铁沙。十年后倘还没残废,那时他们便能捏金成印、以指倒立,成为罗汉堂的金刚法僧之一。
曾经连续十年,「大力金刚指」竟然宣告失传,因为所有弟子尽皆受伤,谁也撑不下去了。然而上推五百年,少林又有谁敢自称练全了「金刚指」?按达摩院秘法所言,「金刚指」一旦练到最上乘,手指纤细如玉葱,可以凌空出指、气能裂石,号称「如来拈花」。能与天下一切神功抗衡。然而走到少林里一瞧,谁的手指不是歪歪斜斜?原来早就变形了“小红脸,让爹瞧瞧,你是不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崇卿小时候的外号叫做「小红脸」,那时他听完爹爹的解说,不免吓成一个小白脸,立时逃之夭夭,再也不敢练武了。
该来的跑不掉,荒废了四年后,小红脸还是开始练武了,不过这回他知道自己不是「练武奇才」,随时会受伤,于是他事先想好了办法,他找了刑部高手,请教他们平日如何虐夹犯人的手指,却又不会让他们留伤?得到秘法后,小红脸兴高采烈,立时向自己下手,瞧瞧会发生什么事。
地狱的第一层,便是夹手指。三个月后,小红脸发觉自己的手指并未折断,反而长出来奇怪的老茧,于是他深受鼓舞,便用更可怕的法子折磨下去。
针扎虫咬,火烤冰镇,浸泡毒酒,地狱里的酷刑一样一样尝试后,在伍崇卿二十岁那年,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一拳击破大圆石,两指一捏,轻易粉碎硬核桃。这也让他相信了一件事,世上确实有一个「练武奇才」,那便是他自己。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接下来的千年岁月里,即使聪明如宁不凡、博学如秦霸先,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被后人取而代之,却只有伍崇卿不可取代。因为他的天资无人可以模仿,那是一种血泪誓言,让他咬着牙,忍着泪,从而打破上苍为他设下的一切界限,完成自己的「真龙之体」。
伍崇卿心中坚信,他的天资空前绝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练武。现下他即将再次验证自己的资质,机会就在眼前。
三更鼓尽,万福楼里稀稀落落,客人早已走了大半,五楼处更是人去楼空,除了包厢里的卢云,以外,便只剩下了窗边的两名酒客。只见西首处是一名青年公子,他的眼儿大得像猫,此时双眼圆睁之后,望来更像是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东首对座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坐了个年轻人,他身穿黑袍,竖指成三,正自放声狂笑,那模样当真目中无人之至。
“你……你……”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骇然道:“你……你想练「三达剑谱」?”
“哈哈哈!哈哈哈!”伍崇卿笑得更欢愉了,他露出了森森白牙,道:“什么智剑、仁剑,我压根儿就不要……”说到此处,笑声止歇,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在「三达传人」的面上转了转,森然道:“我只要「勇剑斩天罡」!”
听得伍崇卿意在「勇剑」,苏颖超自是傻了,他张大了嘴,难以做声。
智剑屈敌,仁剑护身,勇剑斩杀,这便是宁不凡赖以击败「剑神」的绝技,其中「勇剑」一技便是传闻中的压箱宝,至今武林虽大,却是无人得见,却不知道此人是狂徒、是疯子,居然想染指传闻中的绝技?
当此惊愕一刻,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元宵深夜,万福楼里再次响起了笑声,,这回轮到苏颖超发笑了,他越笑越是难以抑制,好似见到了世间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笑得眼泪渗出,声嘶力竭,几乎不支倒地。
伍崇卿冷冷得道:“你笑什么?”苏颖超擦拭眼角笑泪,喘息道:“没事,我……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好生可爱,忍不住想发笑。”
伍崇卿可怕可怖、可憎可恨,却容不得「可爱」二字,他听得对方言带讽刺,不觉沉下脸去,森然道:“苏君……伍某今夜来此,实已冒了生死大险……希望你别故作玩笑……”说话间撇眼过去,看那目光所望之处,却是桌上的那柱线香。
此时已过子夜,窗边香烟袅袅,那柱香早已烧过了大半,仅余下区区半截,卢云凝神远观,忽的心下一醒,忖道:“他这是在算计时光。”
看伍崇卿上来万福楼,第一件事便是在桌上拍落这柱线香,随即以袖剑将之引燃。当时以为他有意卖弄武功,可此际看来,这柱香恐怕真是拿来测度时光之用。想起伍崇卿自称「甘冒生死大险」这几个字,卢云与苏颖超自都暗暗惊疑,依此观之,一会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